脚下的枯枝败叶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每一次踩踏,肋骨的剧痛都像有铁楔子在往里钉,眼前景物晃动,带出血腥的模糊。呕吐感顶到喉咙,又被生生咽下。不能停。身后,叫骂声和纷乱的脚步声像追命的锣鼓,越来越近,中间夹杂着二姑奶尖利的催促和爷爷(二爷)阴沉嘶哑的指令。
五分钟…志强叔…
我死死捂着口袋,那几样东西——染血的纸、泛黄的证明、冰冷的U盘——硌着皮肉,灼烧着神经。风像冰刃刮过脸颊伤口,血腥味混着冷汗,咸涩地刺激着几乎要涣散的意识。
不能直线跑!老陈的地图…东边!杂木林!乱石坡!
猛地拧身扎进左侧更浓密的黑暗,荆棘瞬间缠裹上来,撕扯衣裤,在皮肉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我几乎是用柴刀劈砍着前行,深一脚浅一脚,肺部撕裂般疼痛,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味。耳朵里是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几乎要盖过身后扇形包抄过来的动静。手电光柱像毒蛇的信子,在林木间扫射,几次掠过我的后背。
“分头围!妈的,跑得倒快!” 爷爷的怒吼隔着一段距离传来。
“这边!痕迹往这边了!” 不知是谁在喊。
一道光柱猛地扫过我侧前方的树干,照亮一片狰狞的树疤。我瞬间扑倒,脸埋进腐叶堆,冰冷腥臭的气息灌满鼻腔。死死屏住呼吸,肋骨的痛楚让我浑身发抖。脚步声临近,踩断树枝,手电光晃动着搜索。心跳声大得吓人。光柱在我藏身的灌木丛上方停留片刻,终于移开,脚步声渐远。
不敢立刻动,匍匐着,用手肘和膝盖在冰冷的泥地里挪动,像条受伤的虫。U盘的硬角硌着胸口。
老陈…陈志强…
“嗬!我手机掉了,怎么办啊!爬,蠕动行走。”
咬紧牙关,不知爬了多久,直到叫骂声变得遥远模糊,才挣扎起身,继续跌撞前行。树木渐渐稀疏,远处,更深的黑暗里,有移动的光点闪烁。
太好了,有车,公路!车灯!
希望猛地攥紧心脏。连滚带爬冲下最后一段陡坡,碎石泥土簌簌滑落。
砰!身体砸在硬化路肩,肋骨的剧痛几乎让我晕死过去。蜷缩着,眼前发黑。
光柱!引擎声!
一辆老旧货车喘着粗气驶来。我挣扎着,用柴刀撑起半身,摇晃手臂。
刺耳的刹车!车头几乎顶到我。强光刺眼。
“操!找死啊!”司机探头大骂,愣住,“…你…”
“报…警…”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杀…人了…追我…”我指着身后林子,咳出血沫。
司机脸色变幻,警惕地扫视黑暗。“真的!证据!”我死死按住口袋,眼神绝望。
他猛地推开车门。“上车!”
几乎是被拖进副驾。座椅硌着伤口。车子咆哮着窜出。
“手机!报警!”司机把旧手机塞给我,紧张地盯着后视镜。
手抖得厉害。110。
“喂?110?报警!”声音撕裂般颤抖,“XX山…南麓…老陈木屋…悬崖…杀人了!爷爷陈XX…二姑奶…大姑奶…杀的!追我!灭口!有刀有枪!我伤了!在货车上!XX公路往东!偷私!陈立东…谋杀!不是自杀!证据…U盘…纸…我身上!快!”
语无伦次,吼出关键信息。司机在一旁喊:“对!他浑身是血!”
挂了电话,力气抽空。瘫着发抖。窗外黑暗流淌。
警笛声。红蓝光芒从后逼近,超车,示意停下。
警察持枪靠近。司机举手:“报警人!伤了!”
车门打开。冷风。手电光晃脸。
“你报警?伤哪?”
我点头,咳着,颤抖的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堆染血的、滚烫的东西,郑重地、艰难地递出。
“证据…陈志强…老陈…命换的…柴刀柄…U盘…抓…爷爷…二爷…别跑…”
视线开始模糊旋转,警察的身影晃动,声音隔水般遥远。强光吞噬一切。陷入黑暗前,只有悬崖边那声决绝的吼叫和沉闷的撞击声在颅内回荡。
陈志强…老陈…
剧痛。消毒水味。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
意识像沉船浮出水面。身体被固定,左胸绷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喉咙干裂烧灼。
“醒了?”穿白大褂的身影模糊,声音平静。
我想动,被轻轻按住。“别动,肋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
记忆碎片凶猛回流——悬崖、绿瞳、血污的脸、夺刀、坠落、逃亡、警笛…
“证据…”声音沙哑得陌生,“…警察…”
“同志,他醒了。”医生转头。
一个穿着制服、眼神锐利的男人走近床边,神色严肃。“陈铭?我是市局刑警支队的张警官。你递交的证据我们已经收到,正在紧急勘验。你安全了。”
我死死盯着他。“他们…”
“陈XX(爷爷)、陈XX(二姑奶)、陈XX(大姑奶)等主要嫌疑人已在抓捕过程中,目前控制三人,正在全力追缉其余涉案人员。”他语气沉稳,“你提供的U盘内存卡部分受损,但技术队正在尽力恢复。纸质材料很关键。”
心稍定,又被攥紧。“陈志强…老陈…”
张警官面色凝重,“悬崖下的遗体…初步判断是陈志强同志。老陈同志的遗体在林间木屋附近发现。案情重大,细节还在侦查。你好好休息,需要你时再做详细笔录。”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护士探头:“张警官,外面有几位自称是病人家属的老人,情绪很激动,坚持要探视。”
张警官眉头一拧,看向我。
我闭上眼,吸了口气,胸口刺痛。“让他们进来。”
脚步声。沉重的,虚浮的,混杂。
睁开眼。爷爷(二爷)走在最前,手上缠着绷带,脸上添了新伤,眼神却依旧是那副沉沉的、压人的样子。二姑奶搀着他,眼睛红肿,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大姑奶跟在后面,脸色灰败。
“小铭啊…”二姑奶抢先哭嚎起来,扑到床边想抓我的手,被我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姑奶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闹到警察都来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你爷爷他…”
“误会?”我声音不大,却让她噎住。我看着爷爷(二爷),“二爷,演得不累吗?”
他脸颊肌肉抽搐一下,眼神阴鸷。“小畜生,胡说什么!受了刺激就满嘴疯话!”
“惯用手,”我盯着他下意识想抬起的左手,“烟斗。照片。小木屋敲门。要我继续说吗?”
他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二姑奶慌了:“什么左手右手…小铭你肯定搞错了…你爷爷是担心你才进山找你…”
“找我?”我扯动嘴角,肋骨的痛让我吸了口冷气,“用刀找?用追杀找?还是用陈志强那条命找?”
“陈志强那是自己摔下去的!疯疯癫癫攻击我们!”大姑奶尖声辩驳,声音发虚。
“那老陈呢?也是自己往刀子上撞的?”我目光扫过他们,“你们的声音,我在林子里听得一清二楚。‘杀了’‘灭口’…需要我学给警察听吗?”
三人脸色煞白。
爷爷(二爷)猛地上前一步,被张警官抬手拦住。“陈老先生,请注意场合。”
他死死盯着我,压低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威胁:“陈铭,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肯定是陈志强那疯子蛊惑你!他早就疯了!那些证据能说明什么?都是伪造的!”
“伪造?”我看向张警官,“U盘里有什么,恢复了吗?”
张警官面无表情:“技术队还在努力。但目前已掌握的其他证据链,已足够对几位采取强制措施。陈立东案也已重启调查。”
爷爷(二爷)的身体晃了一下,眼神里的东西终于彻底崩塌,只剩下灰败和不敢置信。二姑奶的哭声真了起来,充满了绝望。大姑奶瘫靠在墙上。
“你们不是为了钱,”我看着他们,“是为了捂住那个秘密,捂了几十年,捂到丧心病狂了。”
没人再说话。只有仪器滴滴声和二姑奶压抑的啜泣。
警察示意他们离开。爷爷(二爷)被搀扶着转身,背影佝偻,瞬间老了十岁。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半回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复杂难辨,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门关上。
世界清静了。
只剩下消毒水味和身体深处绵延不绝的痛楚。
窗外,天光微亮,透出一种冰冷的灰蓝色。
我闭上眼。黑暗里,依旧是林间的风吼,悬崖的惨白月光,和那决绝扑向深渊的背影。
路还很长。但天,已然翻起了鱼肚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