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去了,确实安分了好一阵子,陈志强被我似有似无地记挂着。
再次登上火车,在轰隆声里,我看着火车内的灯,眉头紧皱。
刚不久,接到奶奶发的消息。
“陈名,哎哟,不好了,陈志强出事了!”
“嗯?到底怎么呢?快说!”
“哎哟,他,他上吊自杀了!”
紧接着,她发来一张照片,出现在我手机屏幕。
四周很黑,陈志强挂在那歪脖子树上,在照片的正中央,月光清冷,只照亮了他的脑袋,像残白的生肉,在黑色里悬空,那正中的人脸实在瘆人。
我皱紧了眉头,仔细放大,看见一点脖子上的勒痕,匆匆上了火车,“出事了……”
东北还是很冷,一下车,冷冽的空气小刀一般,割着我的肺泡。远远就着看见老家柴房生起了烟,朱红色的大门开着,透出灯光,照融了雪。
“哎,爸的身子骨……有点奇怪啊,”我立在门前,远处一丝声音,传入我的耳,是父亲在说话。
“陈志勇啊,你也别瞎操心了。”二姑奶的声音。
我心里一沉:上次闹得那么僵,如今二姑奶竟和父亲在一处说话?是陈志强的死…还是二爷那边…?
奶奶从转角走来,我与她目光相对。“哎陈名,你来了呀,”她小声地说,声音有些发紧,“来,来这,尝尝叫烤红薯。”她将我带到柴房外的火堆,塞给我个烤红薯。她的手有点抖。
我眉头微皱,仔细打量它一遍,咽了一小口,火光在地上无规则地跳。
“陈志强一事……他真的死了?”我扫视周围一圈,压低声音。
“真…真的没了,就在环林西北那棵老树上,”奶奶眼神躲闪,不敢看我,“陈名,你…你千万别去那片林啊!”她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恐惧,“都说…那里不干净!”
“陈志强,二十八岁,他真死了?”我一下站起来,又次翻开手机里的照片。
“砰!”柴房的门被推开,力道不小,是二姑奶和父亲出来了。
“哎,陈名,你在这儿啊!”二姑奶扬着声,脸上没什么悲色,“志强的事,唉……真是没想到。”父亲在她旁边,沉默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父亲的手在口袋里烦躁地摸索着,目光扫过柴房四周,又飘向西北那片压着沉沉黑云的林子,嘴里近乎自言自语地嘟囔:“钥匙呢…那钥匙到底在哪……”
“你们不报警?”我直勾勾地看着二姑奶,向前逼了半步。
“唉…这事…”她避开我的眼神,叹口气,“先进屋吧,大伙儿都在厅里。”
人基本齐了,我入了座,吊顶灯吱呀地摇动,影子在墙上晃。“陈志强死了,你们不打算报警?”我手指敲着桌面,将每个人扫视一遍。
“唉…报警?”大姑奶的脸挤出皱痕,金镯子在手腕上晃,“报了警,人来人往查起来,闲话传出去,咱林场的木头还怎么卖?买家忌讳这个!”
“哎……”爷爷左持烟斗,吐出一个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灰白的眼,“都是命…志强这孩子,命里带煞啊!”
“现场,”我盯着他们,“带我去看一眼。”
“看…看啥呀,”二姑奶声音低沉下来,“人…人已经埋了。总不能…总不能一直让他在那挂着吧?入土…入土为安…”
“埋了?”我声音发冷,“埋在哪?”
“就…就在环林西北…他…他出事的那片林子边上…”二姑奶的声音越来越小。
会议厅里死寂。吊灯的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像是默剧,炭火噼里啪啦。
我扫过他们:二姑奶垂着眼皮,手指头绞着衣角;爷爷的烟斗停在嘴边,烟雾笼着脸,看不清眼。
“知道了。”我声音不高,像丢块石子进枯井。
没人应声。只有凳子腿刮地的刺响,是我站起来。
门轴嘎吱——,冷风灌进来,扑灭了火盆边沿那点微弱的红光。
外头,雪停了。月亮惨白,像个冻僵的银盘,冷冷照着雪地。西北那片林子,黑黢黢的,比别处都沉,都静。
环林西北。
我回屋,没点灯。手机屏幕的光幽幽亮着,那张照片钉在眼里——陈志强悬在黑暗正中的脸,月光只照亮脑袋,像块生肉。我放大,放大,尸体恰好在正间,这不正常,奶奶不可能正好放在正中间,除非……陈志强的死有问题。我哽了一声,出事了……
我走到柴堆边,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一把带血的柴刀,十分显眼。刀身冰凉,沉甸甸的。
踏进林子,雪没过脚踝。月光,洒在雪地上,斑驳陆离。空气是冷的,带着腐木和冻土的气味
顺着雪地上那几道拖拽的、凌乱的痕迹,一直往里。痕迹尽头,一棵歪脖子树在那。树根下,一片翻开的黑土。
我站在那土堆前,没动。风穿过林子,呜呜咽咽。
心跳一顿
“咔嚓!”
一声脆响,枯枝被踩断,从左侧的密林深处传来,紧接着,是沉重的、快速碾过积雪的声音!呼哧带喘,带着一股子逼人的腥味。
真的有怪物。
我猛地侧身,连撤半步。
黑暗里,两点浑浊的、非人的绿光闪动。
“呜——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黑影裹着雪沫腥风,从暗处扑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月光只来得及照亮它毛茸的轮廓和兽爪般的前肢。
我拧身,往老树右侧的矮灌木丛冲,身后那东西的咆哮和沉重的脚步声紧咬不放。
灌木枝条抽打着脸和手臂,我矮身,一个急拐,利用几棵并排的老树做阻挡,拉开点距离。
“陈名你怎么在这?”灌木窜出一堆人,“这是什么?妖怪。”
“滚开!” 我低喝,声音像淬了冰。
那怪物似乎被惊了一下。月光勉强地照亮了它一瞬:覆盖着杂乱、脏污长毛的躯干,一条腿似乎有点不自然的拖沓。
“分头!” 我对着突然窜出的那堆人吼了一声,“走开啊!”他们居然这时候跟过来。
同时,我矮身,不再看那怪物,朝着与矮灌木丛垂直的另一片更深的、枝桠横生的老林子里,摸了进去!
“吼——!” 身后传来那怪物的狂怒咆哮,它撞开灌木、紧追我而来的沉重脚步,树木被刮蹭的哗啦声。
跑!先甩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