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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骨笛引

雨丝斜斜地扫过青灰色的瓦檐,沈砚之捏着那支骨笛站在城隍庙的偏殿里,指尖触到笛身上细密的刻痕时,总觉得像摸到了某种生物的脊椎。供桌上的烛火突然噼啪爆响,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拽着。

“沈先生,这笛子当真要出手?”古董店老板搓着手站在门槛边,眼神在骨笛和沈砚之之间来回打转。三天前有人匿名寄来这个包裹,地址栏只写着“城隍庙代收”,拆开时裹着骨笛的红布上沾着深褐色的斑点,经鉴定是距今两千三百年的人骨。

沈砚之没应声。他是古籍修复师,本该对这类物件敬而远之,可指尖触到笛孔的瞬间,耳边总响起若有若无的箫声,像极了他童年老宅里那架失传的七孔箫。烛火突然暗下去,殿外的雨声里混进细碎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的闷响。

“谁?”他猛地转身,骨笛在掌心硌出凉意。

门槛边空荡荡的,只有老板留下的油纸伞倒在地上,伞面朝天盛着雨水,倒映出穹顶残破的龙纹。沈砚之弯腰去捡伞,视线扫过水面的刹那,心脏骤然缩紧——倒影里的自己背后,站着个穿玄色曲裾的人影,长发垂到腰际,手里握着柄青铜剑。

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供桌下的香炉。骨笛从掌心滑落,坠地时发出清脆的回响,像冰块碎裂的声音。那声音刚落,耳边的箫声突然变得清晰,雨幕里仿佛有人在唱着古老的歌谣,字腔带着生涩的韵脚。

再抬头时,偏殿的雕花木窗变成了镂空的青铜棂格,雨丝穿透窗纸的痕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檐角铜铃被风拂动的叮咚声。沈砚之低头看着自己的白衬衫,布料上竟洇开大片深褐色的水渍,闻起来有淡淡的土腥气。

“你是谁?”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金属相击般的质感。沈砚之转身时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那人站在殿中悬挂的青铜镜前,玄色曲裾的下摆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玉佩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正是刚才倒影里的身影。

“这里是……”沈砚之的声音发紧,他看见对方腰间的剑穗上系着枚骨哨,形状竟和自己带来的骨笛一模一样。

“章台宫,”对方抬手按住剑柄,指节分明的手指在青铜剑鞘上摩挲,“你穿的衣裳,倒是从未见过。”

沈砚之这才发现,殿内的梁柱上缠绕着鲜活的藤蔓,墙角的陶瓮里插着开得正盛的朱槿,根本不是城隍庙该有的景象。他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那支骨笛不知何时回到了掌心,笛身上的刻痕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

“这笛子,你从何处得来?”那人的目光落在骨笛上,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砚之刚要开口,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甲胄的士兵撞开木门,长矛上的红缨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巫祝大人!西郊古墓出事了!”为首的士兵单膝跪地,声音发颤,“陪葬坑的陶俑……全都活过来了!”

被称作巫祝的男人眉头蹙起,转身时玄色衣袍扫过沈砚之的手腕。那触感像羽毛拂过,却让沈砚之突然想起古籍里记载的一句话:“骨笛鸣,阴阳裂,生人入冥府,亡者踏阳间。”

城郊的古墓被临时搭建的木棚罩住,泥土里混杂着断裂的陶片,沈砚之跟着巫祝走进墓道时,总觉得脚边的阴影在缓缓蠕动。石壁上的彩绘还很鲜亮,画中仕女的眼睛似乎在转动,每当烛火晃动,那些眼睛就会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这是惠文王的陪陵,”巫祝的声音在墓道里回荡,“三个月前开棺时,出土了这支骨笛。”他指向墓室中央的玉棺,棺盖上的饕餮纹正随着烛火明暗变幻,“当晚守陵的士兵全死了,死状和壁画上的殉葬者一模一样。”

沈砚之的视线被玉棺旁的青铜灯台吸引,灯座上缠绕的龙纹里,竟嵌着半块现代工艺的不锈钢片。他刚要伸手去碰,灯台突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整座墓室开始剧烈摇晃,石壁上的彩绘像活过来般流淌,仕女的脸逐渐变成狰狞的兽面。

“不好!”巫祝拽住他的手腕往墓道外冲,“它们醒了!”

身后传来陶片落地的脆响,沈砚之回头时看见无数陶俑从泥土里爬出来,断裂的手臂里淌着灰黑色的粘液,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幽绿的光。最前面的陶俑戴着将军盔,脖颈处的裂痕里露出半截现代布料,像极了新闻里报道过的、被盗墓贼遗落的工装裤。

跑出墓道时,沈砚之被门槛绊得踉跄,骨笛从怀里掉出来,滚到巫祝脚边。两人同时去捡,指尖相触的瞬间,骨笛突然发出震耳的鸣响,周围的景象像被投入水中的墨滴般晕开——木棚变成了汉代的祭祀台,士兵的钢盔变成了青铜胄,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雨雾里溶解,露出连绵的夯土城墙。

“原来如此。”巫祝握着骨笛站起身,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漫天雨丝,“这笛子能引动时空裂隙,你来自未来,对吗?”

沈砚之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耳后有块淡红色的胎记,形状像极了自己锁骨处的印记。他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咱们沈家的血脉里,住着个两千年前的魂。”

祭祀台的篝火在暮色里越烧越旺,巫祝用骨刀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将血滴在骨笛的吹孔上。笛身的刻痕突然亮起红光,像血管里流淌的血液。“我叫谢临,”他抬头看向沈砚之,掌心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是负责看守这座陵墓的巫祝。”

沈砚之看着他掌心的血珠渗入笛孔,突然想起古籍修复室里那卷残破的《巫祝世家》,其中一页画着骨笛的图样,旁边批注着一行小字:“双生血,合则通,分则乱。”

“这些陶俑为什么会活过来?”他问道。

谢临往篝火里添了根松木,火星溅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烧出一串诡异的符号。“因为有人在墓里埋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他的声音沉下来,“就像你我,都是时空的异物。”

子夜时分,陶俑的嘶吼声越来越近。谢临将青铜剑塞进沈砚之手里,自己则握着骨笛站到祭祀台中央。“等下我吹笛时,你用剑斩断那些陶俑身上的红线,”他的指尖划过沈砚之的手腕,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圈淡红色的印记,“记住,别让它们的粘液沾到皮肤。”

骨笛的鸣响再次响起时,沈砚之看见陶俑们的脖颈处都系着根极细的红线,线的另一端隐没在虚空里,像被无形的手牵着。谢临的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笛声里混着某种古老的咒语,让那些陶俑的动作变得迟缓。

当沈砚之的剑斩断第七根红线时,最前面的将军俑突然炸开,碎片里滚出个闪着银光的东西。他弯腰去捡,发现是块老式手表,表盘上的日期停留在十年前——正是他爷爷下葬的那天。

“小心!”谢临突然扑过来将他推开,自己却被陶俑喷出的粘液溅到后背。玄色衣袍瞬间被腐蚀出个大洞,露出的皮肤上浮现出和沈砚之相同的胎记。

沈砚之挥剑斩断最后一根红线,所有陶俑在同一时刻僵住,随后像风化的石头般碎裂成粉末。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照在祭祀台上,谢临后背的伤口正渗出黑血,像被墨浸染的棉线。

“这笛子……”沈砚之扶住他,突然发现骨笛上的刻痕变得清晰,组成的图案竟和两人胎记的形状完全吻合。

谢临靠在他肩头笑了笑,呼吸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我早该想到的,古籍里说的双生血,原是跨越时空的同脉。”他将骨笛塞进沈砚之手里,“现在你吹它,或许能回去。”

沈砚之握着骨笛的手在发抖,他看见谢临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被月光融化的雪。“那你呢?”

“我本就该留在这,”谢临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锁骨处的胎记,“但我们总会再见面的,在某个时空的裂隙里。”

骨笛的鸣响第三次响起时,沈砚之感觉自己被卷入了旋转的涡流。最后一眼望去,他看见谢临的身影彻底消散在月光里,而祭祀台的地面上,两滴血珠缓缓靠近,最终融合成一个完整的圆。

再次睁开眼时,沈砚之正躺在城隍庙的偏殿里,雨还在下,古董店老板的油纸伞倒在脚边。骨笛不知去向,掌心却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像刚握过烧红的烙铁。

他摸向锁骨处的胎记,那里竟微微发烫。供桌上的烛火又开始晃动,墙面上的影子不再扭曲,而是清晰地映出两个人的轮廓——一个穿着白衬衫,另一个披着玄色的曲裾,在烛火的光晕里,肩并肩站成了永恒的姿态。

沈砚之站起身时,发现口袋里多了样东西。展开来看,是半块青铜镜的残片,背面的龙纹里嵌着的,正是他之前在墓里看到的不锈钢片。镜面上隐约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在遥远时空的雨幕里,正朝着彼此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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