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的拖拉机在午后驶进红星大队，车斗里跳下几个穿干部服的人，为首的是个矮胖男人，油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袖口别着支钢笔，正是陆峥年说的覃干事。
“王支书，忙着呢？”覃干事皮笑肉不笑地握手，眼神却在知青点的院子里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他身后跟着个瘦高个，是公社的文书，手里拿着个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王支书热情地递烟：“覃干事稀客啊，快屋里坐，刚煮好的红薯汤。”
“不了不了，公务在身。”覃干事摆摆手，目光落在陆峥年身上时，笑容僵了僵，“陆同志也在？听说你在这儿历练，真是年轻有为啊。”
陆峥年淡淡点头：“覃干事客气了。”他站的位置正好挡住苏清媛，军绿色的棉袄像道屏障。
苏清媛心里明白，这覃干事怕是冲着她来的。林亦飞在供销社被停职后，肯定没少在背后嚼舌根，说不定还把柳玉梅那套说辞添油加醋传给了公社。
“听说你们知青点有位苏同志，是苏婉的女儿？”覃干事果然话锋一转，眼睛在人群里逡巡，“我跟她母亲是旧识，想问问近况。”
苏清媛往前一步：“我就是苏清媛。家母已经过世了。”
覃干事的眼睛亮了亮，上下打量着她，像在评估什么货物：“哎呀，真是虎母无犬女。你母亲当年可是咱们公社的红人，可惜啊……”他故意拖长语调，“后来犯了点错误，不然现在说不定是县妇联的干部了。”
这话戳得人心里发疼。苏清媛攥紧了手里的簸箕，指尖泛白：“家母一生清白，所谓的‘错误’早已平反。”
“是吗？”覃干事皮笑肉不笑，从公文包掏出张纸，“可我这里有份材料，说你母亲当年跟右派分子交往过密，还资助过反动学术权威呢。”
温叙的脸色沉了下来：“覃干事，那些都是不实指控，组织已经给出平反结论了。”
“温同志急什么？”覃干事斜睨着他，“我又没说你，不过你父亲当年……”
“覃干事。”陆峥年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我父亲当年是燕大教官，跟苏阿姨、温叔叔都是同事，他们的为人我清楚。如果你是来翻旧账的，恐怕要失望了。”
覃干事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陆峥年会把自己父亲搬出来，一时间竟说不出话。站在他身后的文书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显然也怕把事情闹大。
柳玉梅躲在猪圈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攥着手里的猪食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本以为覃干事能帮林亦风出口气，顺便打压下苏清媛，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覃干事打了个哈哈，把材料塞回公文包，“我就是例行检查，看看知青们的生活情况。”他目光扫过赵曼曼身上的湖蓝列宁装，忽然说，“这位同志的衣服料子不错啊，是的确良吧？知青点的工分够买这个？”
赵曼曼的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地往后躲。温叙往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这是曼曼用攒了半年的工分买的，合法合规。”
“合法合规就好。”覃干事阴阳怪气地笑了，“别是跟哪个干部搞特殊化弄来的，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这话像根刺，扎得赵曼曼眼圈都红了。苏清媛刚要开口，就见老周端着盆红薯汤从灶房出来，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稳稳地托着盆底：“覃干事尝尝？自家种的红薯，甜得很。”
覃干事看着老周空荡荡的指节，眼神闪了闪。他知道老周是退伍军人，跟公社书记是老战友，不好得罪，赶紧接过碗：“周师傅的手艺肯定好。”
红薯汤甜得发腻，覃干事却喝得飞快，显然是想找台阶下。老周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抽着旱烟：“覃干事刚才说的那些事，我也听说过。当年苏丫头她娘经常给山上的老顾送药，老顾可是治好了不少社员的病；温知青他爹，偷偷给大队培育了高产麦种，不然咱们哪有现在的收成？”
周围的社员纷纷点头附和。有人说苏婉当年教大家识字，有人说温父改良的麦种让全家吃饱了饭，七嘴八舌的，把覃干事的脸衬得格外难看。
“看来是我了解得不全面。”覃干事放下碗，擦了擦嘴，“既然知青点的情况很好，那我们就先走了。”他站起身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原来是被自己散落的鞋带绊倒了。
陆峥年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语气平淡：“覃干事慢走。”
拖拉机突突地驶远了，留下满地的车辙印。赵曼曼看着温叙，忽然“噗嗤”笑了：“他好像被自己的鞋带欺负了。”
温叙推了推眼镜，嘴角也扬了扬：“恶人自有天收。”
苏清媛看着老周把覃干事没喝完的红薯汤倒进猪食桶，忽然明白，有些公道不用争不用抢，老百姓心里自有杆秤。就像这红薯汤，甜不甜，喝的人最清楚。
傍晚收工时，柳玉梅把苏清媛叫到柴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个给你。”里面是半瓶冻疮膏，是早上苏清媛给她的那瓶，还剩大半。
“我用不上了。”柳玉梅的声音闷闷的，“猪场烧得暖和，冻疮快好了。”她顿了顿，“今天……谢谢你。”
苏清媛接过布包，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寒冬里的人心，就像柴房里的柴火，只要肯用心焐，总有烧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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