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复报  娱圈   

醒沉

你求我啊,

次日清晨,晦明大厦28层的走廊安静得像一座水底宫殿。落地窗外,城市在九点钟的日光里缓缓苏醒,玻璃幕墙折射出的光斑落在深灰色地毯上,像碎了一地的金色鳞片。

迟歇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外,衬衫袖口被他反复抚平又攥皱。他昨晚几乎没睡,练习室的镜子照到凌晨四点,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嘴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抬手敲门。

“进来。”

傅沉鱼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不冷不热,像一杯放了一夜的茶。迟歇推门进去,看见她正低头看一份文件,钢笔在纸面上匀速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的左手搭在桌沿,中指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指甲是裸色的,干净利落。

“坐。”

迟歇拉开椅子坐下。金属椅腿在地面划过短促的声响,她没抬头,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把文件合上推到他面前。

封面印着六个字——《艺人专属经纪合约》。

“第七页,第十二条。”她说。

迟歇翻开。白纸黑字,条款清晰得让人无处躲藏——

乙方承诺,在合约期间无条件服从甲方安排的演艺活动、形象规划、媒体公关等一切工作内容。如因乙方个人原因导致任何损失,甲方有权追偿,且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甲方提出的工作要求。

迟歇的指尖停在“无条件服从”五个字上。纸面微微潮湿,他低头才看见是自己指尖的汗。

“傅总——”他开口,嗓音有些哑。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迟歇看着她,她恰好在这时抬起头。日光从落地窗斜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切割出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她没催促,只是等他往下说。

迟歇垂下眼睫。

“第七页第十二条……”他的声音低下去,“这个条款,我能不能吃些时间想一想。”

傅沉鱼靠进椅背,脊背挺直,头微微偏向一侧。这个姿势让迟歇想起一个人——父亲迟敬山被押进法庭时,旁听席上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坐着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用骨头撑着什么快要碎掉的东西。

“不能。”她说。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迟歇的拇指指腹按在“无条件服从”那行字下面,指甲盖泛了白。他垂下眼睛,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好几秒,像在确认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傅总,我才刚来——”

“所以呢。”傅沉鱼打断他。她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觉得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你父亲迟敬山在监狱里还有三年零四个月。你的舞蹈学院毕业证是擦着及格线拿到的。你参加选秀之前被四个经纪公司拒绝过。”

她每说一句,迟歇的坐姿就往下塌一寸。等她说完了,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肩膀松弛地垂着,但腰还是直的。

“我给你的合约,是晦明最高级别的S级约。艺人分成比例三七开,你拿七。指定经纪人一对一服务,全年无上限宣发预算。业内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你知不知道?”

迟歇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纸面上移开,落在膝盖上。隔着西裤布料,他能摸到膝盖上那片淤青。昨天练舞摔了十七次,第十八次他没站起来。那片淤青还在,肿着,微微发烫,像一块埋进肉里的炭。那是他摔下去的时候磕的,他当时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数灰尘颗粒,数到第四十七颗的时候,手机响了。

经纪人的消息:明天签约,稳了。

稳什么稳。这世上哪有什么稳的事。

“我知道。”他说。

“知道就签。”

傅沉鱼把钢笔推过来。笔尖冲着他,金属笔管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线冷光。

迟歇接过笔。金属笔管冰凉,握在手心像握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他拧开笔帽,笔尖在“乙方”横线上顿了一秒,然后落下——

迟歇。

这两个字他写过无数遍。入学报名、比赛登记、签约会签名。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落笔的瞬间背脊窜过一阵凉意,像有人在他身后悄悄吹了一口气。

他签完了,把笔帽拧回去,双手将合约推回桌面。动作小心得不像递交文件,像递交一份投降书。

傅沉鱼没有看合约。她的视线越过纸面,落在他脸上。

“迟歇。”她念他的名字。

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才放出来。迟歇的心跳在空白的停顿里响了三下,咚咚咚,敲在耳膜上。

“昨天那支舞,《赎》。”傅沉鱼说,“我给了你最高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全场只有你一个人,在跳的时候没看镜头。”

她往前倾了倾身。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迟歇闻见她身上极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某种草木被碾碎后残留的气味,清苦,带一点涩。

“你摔了十七次。”她说,“第十八次你躺在地上没起来。你数了灯管上的灰尘颗粒。”

迟歇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个练习室没有监控。他查过的。每次练舞之前他都会检查一遍,确认那些摄像头是关着的。有些事情,他不想被人看见。

“你——怎么——”

“猜的。”傅沉鱼靠回椅背。那股清苦的气味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日光里细碎的尘埃浮动,“迟歇,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你做什么都没人看。”

她的语气太平了。没有嘲讽,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攻击性。就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但迟歇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掌心有汗,滑腻腻的,攥不太紧。

“傅总,”他说,“你让我签这份合约,我签了。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说。”

“你帮我,图什么。”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迟歇等着,等一个体面的、经纪公司总裁该给的体面回答——“我看好你的潜力”或者“晦明需要新鲜血液”,再或者那句所有经纪公司都会说的话:“你值得。”

傅沉鱼开口了。

“你替我跳一支舞。”

“什么舞。”

“还没想好。”她伸手拿回合约,指尖在封面上他的签名处停了一下,“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她把合约锁进抽屉。金属锁扣合拢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咔哒”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关进去了。迟歇看着那扇抽屉,忽然觉得里面关着的不只是一张纸。

“迟歇。”她忽然又叫他。这次声音更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那个转身——第二段高潮之前,那个左肩下沉的旋转。谁教你的。”

迟歇愣了一下。那个动作是他自己编的,从三年前开始,反反复复修改了上百遍。编的时候他没想过任何人,只是觉得身体在那个角度、那个速度下转过来,刚好能看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消失。

“没人教。”他说,“我自己编的。”

傅沉鱼的手指搭在抽屉把手上。她没说话,但迟歇注意到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冰面裂了一道缝,又被她迅速压回去了。

“出去吧。”她说,“明天下午两点,摄影棚拍定妆照。苏砚清会联系你。”

迟歇站起来。椅子后退时膝盖碰了一下桌角,钝痛从淤青处涌上来,他面不改色地站直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

“傅总,”他说,“你刚才问我,那个旋转谁教的。”

她没抬头。手指还搭在抽屉把手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边缘。

“我编它的时候,”迟歇的声音低下去,“在想一个人。”

他等了两秒。她没接话。

“那个人,”他继续说,“我欠他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傅沉鱼的指尖从抽屉把手上滑下来,落在那份被雨水浸过又重新晾干的档案上。档案封面上印着一个名字——傅秉文。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出去。”

迟歇推开门。走廊里苏砚清正好端着茶杯走过来,看见他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签完了?”

“签完了。”

苏砚清点了点头。他今天换了一副银灰色的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颜色很浅,在日光里近乎透明。他侧身让迟歇过去,迟歇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迟歇,你知道傅总以前姓什么吗。”

迟歇停住脚步。走廊的穿堂风从尽头灌进来,吹起他衬衫下摆。

“她以前姓顾。”苏砚清低头喝了一口茶,“傅沉鱼这个名字,是她父亲走之后才改的。”

迟歇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管发出低频的电流声。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已经关上的门。门缝下透出一线光,薄薄的,冷冷的,像刀刃的锋面。

苏砚清已经走了。茶水间的门轻轻合上,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灯管的电流声和远处置物间里隐约的交谈。

迟歇抬起右手,看着虎口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苏砚清说,傅沉鱼以前姓顾。顾。那个雨夜他爸喝醉了砸碎酒瓶,碎片扎进虎口,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跪在地上捂着伤口,迟敬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

“你他妈就是来讨债的。”

迟歇闭上眼睛。

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傅沉鱼还坐在那里。她面前摊着一份档案,档案上印着另一个名字。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刚刚签好的合约,翻开最后一页。

傅沉鱼。迟歇。

两个名字并排躺在纸面上。她的指腹按在“迟”字上,纸张微微发烫。

窗外日光渐盛,尘埃在光柱里浮沉。那枚蓝蝴蝶胸针别在她心口的位置,裂痕里的金色纹路在光线中隐约闪光。

她把合约重新锁进抽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流如织,城市在日光下迅速活了过来。

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她看见自己嘴角牵了一下,很轻,转瞬即逝,像冬天湖面裂开一道缝又迅速冻上。

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