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就响起竹棍敲地的声音,看管程弥的林老媪叉着腰站在廊下,枯皱的脸皱成一团。
“还愣着干什么?缸里的水已经见底了,还不快去河边挑。难不成等着我这把老骨头伺候你这个死丫头。”
程弥抬起眼,安静看着老妪。
昨日挑过了

明日我早点去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林老媪往前迈了两步,抬手就往她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又狠,“程家给的那点钱粮,大半都填了你的嘴,干点活还敢跟我顶嘴?人家侯府正经小姐生来享福,就你,命里只配吃苦劳作。”
程弥竟不觉疼,这般皮肉苦楚,于她而言早已不算什么。
程家把她扔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她才两岁,连事情都还记不清,只托付了眼前这个林老媪照管,之后便再无音讯。每季会有人捎来一点粮食,粮食到了,也尽数落进林老媪手里。
她默默拿起墙角的木桶,转身往外走,身后的林老媪依旧骂骂咧咧。
到了河边,一道轻巧的身影从旁边芦苇丛里走出来。
轻舟接过木桶却意外看见程弥布满青紫的手腕,眉头当即皱起。

我去杀了她!
程弥闻言赶紧拉住轻舟,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别去。


你若愿意,我夜里把她杀了,带你直接离开这里。
程弥轻轻摇了摇头
能去哪里。

就算跑了,哪天被寻回来,只会是更大的麻烦。

轻舟抿紧嘴唇。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当初在河里救起被推落水的程弥,之后,两个人便成了朋友,时常偷偷碰面。
二人皆是孑然一身,同是无人牵挂、无人庇护的孤人。相似的境遇,相同的孤苦,让彼此无需试探,便心生相惜。
她懂这份寄人篱下、进退两难的煎熬,却找不到更好的法子。

那就一直这么熬下去?
————
入夜,程弥蜷缩在冰冷的墙角阴影里,将自己尽量团成小小的一团,不那么惹人注意。
她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干硬开裂的粗麦饼,是白日里林老媪随意丢给她的吃食,硬得硌牙,干涩难咽。
这便是她的晚饭。
她不敢发出半点咀嚼的声响,只是微微低头,小口小口、极其缓慢地啃着干硬的麦饼。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多年的苛待与冷弃,早已磨去了她稚嫩的娇气。
她从不奢望怜悯,更不渴求善待。
寄人篱下,无父无母照拂,无长辈疼惜。在旁人眼里,她不过是程家多余的、可以随意丢弃的累赘。能有一口粗粮果腹,已是侥幸。
林老媪用完饭后拿帕子擦着嘴角,缓缓起身走了过来,一双浑浊的三角眼嫌弃地撇了撇程时宜身上,语气尖酸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蹲在这儿做鬼呢?黑灯瞎火的,杵在这里晦气!”
她嗓门粗哑,划破了小院的寂静,带着乡野妇人蛮横的戾气。
程弥身形微僵,却没有躲,也没有抬头,依旧垂着脑袋,拿着麦饼咀嚼,安安静静地蹲在墙角,温顺得过分。
可这份温顺,落在林老媪眼里,反倒成了故作乖巧、惹人厌烦。
“真是个讨债的累赘,程家也是可笑,不养便别生,偏偏要丢到我这里白吃白喝。”
“一天到晚闷不吭声,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就堵心。我告诉你小丫头片子,别以为你是程家女娘便金贵。”
她颐指气使,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扎。
因为她知道,这孩子是程家弃子,无依无靠、无人撑腰,便日日磋磨,事事苛待,从不肯给半分好脸色。
桌上尚且有温热的白饭好菜,林老媪都宁可剩下倒进猪槽,也从未给过程弥一口,以至于程时宜比同龄女子看着还要瘦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