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越走后,阿满守在临街的茶栈里,从暮色四合等到夜漏敲过三响,街上的灯笼芯子燃尽了两回,挂灯的伙计都哈欠连连地换了班
阿满换了普通平民百姓的衣衫,只余一身市井气,混在熙攘的人潮里,往城西黑市走,这地界是大荒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三教九流挤在窄巷里,摆摊的、叫卖的、窃窃私语的,混着香料和铁锈的味道飘在风里
她先踱到个摆着各色矿石的摊子前,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抬眼问摊主:
阿满老板,玉髓的伴生矿近来可有门路?听说这东西比玉髓还难寻。
摊主躺在木椅上拿开脸上的扇子上下打量了阿满一下又盖着扇子漫不经心道:“玉髓本就是世家氏族子弟才攥着的稀罕物,伴生矿更是听都没几人听过,旁人手里哪有这造化?你要寻,不如去探探那些给大族走货的私商路子。”
阿满哦了声,又状似无意地转了话头:
阿满“那倒是,对了,前几日晋州外海沉了艘货船,听说载了些货,老板可有耳闻?”
摊主终于把蒲扇彻底挪开,露出一双浑浊的眼:“黑市的船沉了百八十艘,谁耐烦记这些闲事?不过晋州那片水域最近确是不太平,都是些散修在抢货,你要是想沾那笔横财,趁早歇了心思,免得把自个儿搭进去。”
话音刚落,她后颈突然麻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冰冷的视线剜了道口子,她强装着低头继续挑拣石头,眼角余光却瞥见巷口的阴影里,一道黢黑的影子动了动,悄没声地跟在了她身后
阿满心里一紧,放下石头离开,脚步故意放得慢悠悠的,拐进了条更窄的死巷
刚走到巷尾,突然被人从背后猛地推倒在地,还未等她反应紧接着一根麻绳死死勒住她的脖颈,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她的指甲抠进青砖里,血珠渗出来,视线渐渐模糊
那人的声音仿佛淬着毒沉声道:“多嘴的婢子”玄藤索勒得她喉头发紧,舌根泛出苦涩的腥气,眼前阵阵发黑,她本能地胡乱在地上抓摸,求生的本能却先一步驱使她偏头,狠狠咬住了男人的耳朵,牙齿几乎要将那片软骨咬穿
男人当即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原本勒着玄藤索的手猛地松开,转而揪着阿满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提起,又重重往石板路上撞去,“咚”的一声闷响,额头磕在坚硬的石板上,一阵眩晕袭来
他犹不解气,又接连将她的头往石板上撞了两下,目眦欲裂地骂道:“贱婢!敢咬老子!”
阿满疼得眼前发黑,直到男人又加大了玄藤索的力道,窒息感再次将她包裹,手再次胡乱在地上摸到块棱角锋利的石头,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攥紧,反手就朝身后人的脑袋砸去。
“咚”的一声闷响,玄藤索的力道骤然松了些,那人吃痛低骂了一声,松了勒着她的手,一瘸一拐红着眼朝她扑来
阿满来不及喘气,也顾不上脖颈的剧痛和额头的钝痛,握着石头又迎了上去。
第一下砸在他肩头,他闷哼着踉跄了半步,第二下擦着他的额角划过,带起一点血珠,第三下她卯足了劲,狠狠砸在他的头
温热的血溅开,先是沾了她的袖口,更多的血顺着男人的脸颊淌下来滴在她的脸上 衣襟上
那人的动作猛地顿住,身子晃了晃,随即朝着她的倒下来,整个人重重压在她身上,手脚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她僵在原地,被男人的身躯压得喘不过气,握着石头的手还在抖,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巷外传来的零星叫卖声,衬得这巷子里的死寂格外瘆人
阿满喘着粗气,费了些力气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缓过那股子濒死的劲,才弯腰去翻那人的衣袍。
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别说玉牌、令牌、书信这些能沾着身份的东西,就连一个能证明来路的纹身都没有,这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浑身上下干净得只剩一身粗布衣裳
阿满皱着眉,一脚踹在他肋下,只听得一声闷响,再无其他动静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喊
水越王姬!
是水越
阿满猛地回头——
他本想着回茶栈同阿满说一声,便直奔据点,谁知回了茶栈,只看见一桌残茶,连个人影都没有,那点急切瞬间翻成了慌,凭着阿满的气息,一路寻到了这窄巷深处
此刻他站在巷口,看清里头的景象,整个人都僵住了
地上躺着个一动不动的人,阿满蹲在那人身边,背脊微蜷着,脖颈上和额上都红痕狰狞得刺眼,脸上溅着血迹,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点冷冽的眼,此刻红得吓人,像是淬了血,又像是燃着一团烧不尽的火
水越吓得心脏猛地一缩
阿满瞳仁缩了缩,只是盯着水越,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声响,像是砂纸磨过:
阿满你来得正好
她的手还在抖,却不是怕,是那股子狠劲还没泄干净,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泛着青白,地上那人的血渗进青石板的地里,漫出淡淡的腥气,混着巷外飘来的香料味,闻着格外让人作呕
水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水越王姬……
他这些年见惯了她的冷冽、她的沉稳,甚至见过她与人周旋时的狡黠,却从未见过这般浴血的模样
那双眼眸里翻涌的猩红,像是要将周遭的一切都燃尽,惊得他心头咯噔一下,他想说什么,却被阿满眼里的红意堵了回去,那些质问、担忧,全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干涩的咽响
阿满没理会他的失态,抬眼扫了扫巷口的动静,确定没人跟来,才站起身指尖擦过脸上的血迹
她弯腰,一把拽起地上那人的后领,水越见状也赶紧上前将那人拖到墙角的阴影里
她率先迈步往外走,水越见状,身形一晃便瞬间拦在她身前,他眼角瞥见扫到巷口往来的行人,当即抬手一挥,淡青色灵光闪过,阿满身上那些除了伤痕其他刺目的血迹便尽数消弭,做完这些,他才半搀半扶着阿满离开,临走时反手一扬,诡异的火光将那人裹入其中焚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