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阿满悄悄登了云辇离开了五神山,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轻柔地洒下,他已抵达西炎的一处酒楼
不多时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一声,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头戴黑色斗笠,身着劲装,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水越守在门边,眼见男子进门后,便随手将门轻轻关上
男子微微颔首,行了个礼,声音低沉而恭敬:“王姬。”
阿满将军,请坐吧。
男子抬手取下斗笠,露出熟悉的面容,是应龙。
他的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凛然的气势
阿满将军,这么匆忙将您从军中召来,确实有些失礼了,还请您见谅。
应龙笑了笑,语气却透着一丝认真:“王姬这般着急召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阿满并没有再多绕弯子,径直为应龙的杯子添上一杯茶,茶水倒入杯中的声音清脆悦耳,他抬起眼,目光直视应龙
阿满大明殿坍塌,将军可知道原因?
应龙抬眼看向阿满,心中已有了几分明白,原来她是为了这件事来找自己,难怪会如此急切
阿满心中也清楚,应龙始终感念青阳兄妹的恩义,尽管此前玱玹曾当街欲鞭笞应龙,但应龙心底终究明白,那一切不过是为他好,如今的西炎局势微妙,已然无人能再为玱玹撑腰,若是西炎王真的决意彻查玱玹贪墨、私养兵士之事——西炎王何等精明,又怎会毫无察觉?这一局棋,步步惊心,每一子落下,皆是生死关头
“是白蚁。”应龙知道阿满是玱玹那边的人也就了当直言
阿满白蚁?
应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的茶杯中,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阿满当日我离开辰荣山时,大明殿已经快要修缮完毕,工人来来往往,玱玹也常常督工,怎么会突然出现白蚁?
应龙的语气平静,却隐隐透着一丝寒意:“这些白蚁啃食了大明殿关键承重部件斗拱的昆梧木,还蛀蚀了殿内柱子,玱玹带着中原土族举行谢土祈安仪式时,受损的构件无法支撑大殿重量,大明殿便在那一刻突然坍塌。”
阿满材料是涂山氏负责,短时间内的普通白蚁怎么可能突然啃食斗拱,还偏偏是在谢土祈安仪式上,在中原氏族全都集结在一起的时候坍塌?
应龙是个明白人,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低声问道:“王姬是认为,有人故意要害玱玹?”
阿满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
阿满若非精心滋养,这些白蚁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啃食斗拱,甚至还计算好了在谢土祈安仪式上让大明殿坍塌
阿满若说这不是人为,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应龙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语气低沉:“的确,白蚁经过滋养,能够快速啃食木料,这一切也便说得通了,那王姬,你认为是谁?”他想想如今朝堂局势,处掉玱玹的最得益者心中猜到几分,但却还是不敢明言
阿满“我那几位舅舅最近在干什么?”
应龙无声叹了口气:“中原氏族纷纷弹劾玱玹,昨日五王和七王在朝堂上谏言派使臣前往中原彻查此事,陛下已经允了。”
这也并不出人意料,五王、七王本就想着铲除玱玹,更何况这次玱玹可谓是犯了众怒,西炎王此举,也是表明他不会包庇玱玹的态度。
阿满将军,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应龙闻言,微微低头,陷入了短暂的犹豫,他并非不敢帮忙,只是身为军中将领,需谨慎行事,尤其是在眼下这个敏感的时刻
阿满放心,此事绝不会泄露半分。
应龙这才点头,他是想帮玱玹的,也算是回报青阳的恩情,但前提是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
两个时辰后,门再次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应龙早已戴好了斗笠,水越见状,目送他离开。
等应龙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无人注意后,这才转身进入厢房,关上门,压低声音询问
水越王姬,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阿满端起茶杯,沉思片刻,饮了一口茶,茶水入口微苦,带着一丝清香
阿满玉髓这东西本就稀有,大荒里只有西炎王室和高阶贵族才有资格调用,寻常世家连见都见不到,对方能拿它做手脚,身份定然不一般
西炎沿袭古制,分封出去的氏族就有向王室纳贡的义务,可这些年王室控制力减弱,想着恐怕五王七王早借着‘管理封地贡赋’的由头,把不少本该上缴的玉髓、珍稀矿石扣在了自己手里,私库比王室内库还充盈,他们要做的只是从私库里拿出一点,根本不用走任何账册
阿满玉髓蚀木剂是王室禁术,寻常匠人根本练不出来,只能是西炎内廷工坊的‘匠户’所为
阿满那些匠人世代为王室服役,入了专门的匠籍,子孙承袭,连婚嫁都由官府管控,一辈子困在宫城西南的匠坊里,跑不了也藏不住
她顿了顿,补充道
阿满再者,大荒氏族历来有‘养士’的规矩,不光养谋士、武士,也养匠人、艺人——这些有独门手艺的人,本就是氏族手里的隐秘利器
阿满那老匠人早年手艺出众,说不定早就被以‘修缮王府器物’的名义请去,暗地里养在私宅的别院裡,平日里给的好处不断,家人也早被迁去府邸管控范围,等于被捏住了软肋
这种情况下,他们可以直接把玉髓和‘蚀木剂’的炼制法子交给匠人,既不用经过内库、工坊的层层手续,也不会留下任何流转痕迹,匠人拿了好处,又被拿捏着家人,只能乖乖听话,根本不敢对外声张
水越皱眉:
水越“那要不要去查一下匠坊”
阿满“来不及了”
阿满抬眼,语气笃定,玱玹何等精明,如今大明殿坍塌的线索指向玉髓蚀木剂,他必会第一时间派人去匠坊捉拿匠人想从匠人嘴里撬出诬陷的罪证
七王做事向来狠绝,他绝不会留着匠人这个活口,玱玹的人到的时候,匠人怕是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连半句有用的话都留不下来,就算他们去了也不过是跟着玱玹的脚步,捡些对方故意留下的无用线索罢了。
水越那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王姬可有别的法子?
阿满匠人这条线断了,就从他们的根基查起,他敢私养匠人、挪用玉髓做谋逆之事,背后定然有足够的财力支撑
阿满西炎律法规定,诸氏族的封地贡赋需尽数上报朝堂,私藏、走私货物皆是重罪
她抬眼看向水越,语气果决:
阿满你立刻去查五王、七王的封地商路,重点盯三样东西:
阿满一是沿海的盐铁走私,二是西域的珍稀矿石贩运,三是青丘到西炎的药材私贸,这些都是暴利行当,也是他们最可能私下经营、从未上报朝堂的生意
阿满尤其是玉髓的伴生矿
阿满补充道:
阿满他们私库里的玉髓不可能凭空来,要么是扣下了封地贡赋里的份额,要么是通过走私从大荒边境买进
阿满你深夜去青丘涂山府邸一趟,悄悄去找一个叫静夜的姑娘让她带你去见涂山璟,告诉他我需要他联络涂山氏商路里的暗线
阿满他们掌着大荒的商路脉络,定然能查到五王七王私下走私的货船记录、车马印记,哪怕只是找到一处未上报的走私据点,也能捏住他们的把柄。
水越闻言脸色一沉,往前一步拱手,眉宇间满是不解
水越王姬,属下不是疑惑两者的关联,只是想不明白——就算查到走私线索,能扳倒他们固然好
水越可我们最终目的是找到大明殿坍塌的实证,难道不该盯着玉髓这条线死磕?反而要分神去查走私,靠这个来打击五王七王?
阿满闻言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反而透着凛冽的锋芒:
阿满死磕玉髓线?匠人已死,他们早就把玉髓流转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玱玹动用王室力量都查不到分毫,我们再耗下去,不过是白费力气。
阿满“但走私不一样,这是他们的根基,他们靠着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攒了几十年的家底,才敢动谋逆的心思,这条线比玉髓线更粗、更难抹平,这比盯着一具死了的匠人,要有用得多”
查走私,一是能拿到实打实的罪证——私贩盐铁、隐匿贡赋,哪一条都是西炎律法里的重罪;二是能直接打击他们的实力,断了他们的财路
大明殿的事要处理好,五王七王的野心更要掐灭,与其在断了的线索里打转,不如先斩了他们的羽翼,让他们从云端摔下来,届时就算没有匠人的指证暂时定不了大明殿坍塌的罪,也能让他们元气大伤,再也没能力兴风作浪
水越眼中的疑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躬身拱手:
水越“明白!我这就去,定不会让王姬失望。”
阿满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又叮嘱了一句:
阿满“切记小心,五王七王的商路里布了不少暗桩,若被发现,立刻撤手,别因小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