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阿满便起身去找玱玹,可寻遍了该去的地方,都没见到他的身影,她心中疑惑,便往西炎山的方向走去,到了那里,远远地看见玱玹站在西炎山身后,身旁还有他的两个表弟,几名臣子模样的人正向西炎山奏报着事务。
阿满见此情形,并未贸然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守候在一旁,耐心等待,直到午时太阳高照
阿满隐于暗处,只见玱玹与岳梁、始冉边走边笑,一路相送,那亲昵的模样,不知情的人定会以为他们兄弟情深无比。
等岳梁和始冉渐渐走远,阿满才缓步现身,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你答应他们了?

她听到了他与岳梁、始冉的对话,知晓他应下了前往岳梁府赴宴之事。
玱玹点了点头,神色间似乎并无太多波澜。

是啊!

现如今他们才是西炎城真正的主人。

我初来乍到,若是摆起架子,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是我不识趣了。
阿满闻言,眉头微蹙,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赞同。
可你刚回西炎城,脚跟都还没站稳,这恰好是他们除去你的绝佳时机啊。

在朝云峰上他们或许不敢轻举妄动,但只要出了朝云峰,可就尽是他们的地界了。

玱玹没有反驳,只是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却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无奈与决绝。

若不迎难而上,又如何能够登临巅峰呢?
阿满的手本能地按在心口,仿佛那里正被一块无形的巨石压迫着,沉甸甸得让她喘不过气。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底蔓延,犹如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层层涟漪,又似有无数细密针尖在无声刺痛。
她眉头紧皱,呼吸一沉
玱玹注意到阿满脸色不对,赶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关切地问道:

你怎么了?
阿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劝阻他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玱玹微微一怔,随后笑道。

我没意见。
带上你最得力的侍卫和足够的人手。

————
次日,玱玹和阿满来到了岳梁的府邸。这场私人宴会规模不大,但来的都是西炎城内颇有名望的世家子弟。
他们表面上对玱玹客客气气,实则眼中满是不屑,等到宴会正式开始的时候,七王的长子廉予姗姗来迟,而且带来了一位最近在大荒名声大噪的人——皓翎羲和部的第一高手禹疆,廉予站在禹疆身旁,脸上带着几分自得,挨个把在场的人介绍给禹疆,唯独将玱玹冷冷地撇在一边。
玱玹自然明白他们在故意冷落自己,但他目前除了身份之外,在西炎还什么都不是,也只能暂且忍耐。
阿满踏入宴会厅后,那些世家女子们闻声蜂拥而至,将她团团围住,纷纷向她讨教诗词歌赋之道。
阿满含着淡淡的笑意应对着,言语之间尽显从容与风雅,然而,谈论了一会儿她内心逐渐生出倦意,勉强应付了几句之后,她找了个恰当的借口,从人群中脱身而出。
她独自漫步至花园之中,随意闲逛着,不经意间,她又瞧见了一位酷似相柳的男子。
他端着一杯酒,慵懒地倚靠在玉榻之上,周围花影摇曳,暗影交错若隐若现,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阿满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突然俯身凑近,冷不丁地说道。
相柳,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男子身体没有丝毫动容只是微微侧仰起头。

你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后,我猜不透你的心思,竟有种浮想联翩的感觉。
说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没想到姑娘竟然认错了人。
话音刚落,他就转过头继续自顾自地喝酒,阿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站直身子,她心中疑惑重重,蛊虫毫无反应,这让她一时迷糊,他真的不是相柳吗?

姑娘这般注视着我,我都恨不得成为你口中的那位了。
阿满还是有些不信,相柳善于变幻面容,可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与相柳长得一模一样?
你当真不是?


姑娘倘若愿意陪我喝杯酒,我权当自己是他也无妨。
说着,男子为阿满斟了一杯酒。
阿满没有说话,只是坐到旁边的小榻上,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男子始终带着戏谑的笑容看着阿满。

倘若我对姑娘一见钟情了,又该怎样呢?
阿满莞尔一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给他斟上一杯酒。
喝下这杯酒就知道了。

男子毫不犹豫地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可片刻之后,他放下酒杯,苦笑着看向阿满。

你对我用了毒?
阿满连忙抓起他的手,仔细查看起来,只见他的指尖已经冒出红点,显然中毒了,可相柳能把毒药当作补药,又怎么会中毒呢?

如果你没给我下毒,我还真觉得自己艳福不浅了。
眼前的男子尽管中毒,却依旧满脸春色,言语间带着几分轻佻调戏之意,他的目光宛如春风拂面,仿佛毒药的侵蚀于他而言不过是小小的插曲罢了。
阿满甩开他的手,又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解药。

男子软弱无力地抬了抬手,显然他自己是无法端起酒杯了。
阿满虽觉理亏,但仍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径直端起酒杯朝着他伸出手去强硬地掰过他的脸,不容他有丝毫闪躲,直接将解药灌了下去。
解药入喉瞬间,他眉头轻轻皱起,而她已经松开了手,随手扔掉酒杯,转身离开。
可男子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拉近了些许。

为什么对我用毒?
阿满使劲儿想要挣脱,无奈对方是健壮男子根本无法挣开。
对不住,实在是认错人了。

防风邶笑着凝视着她的眼睛。

你每次认错人都要以下毒的方式来试探吗?这个习惯可不太好呀。
阿满又羞又恼地抽回自己的手,起身离座。
确实是我有错在先,我给你赔不是。

说着,她朝着男子低了低头道歉
然后她就想转身离去,可男子又一次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满转过头,不耐烦地看着他。
你到底想怎样?

男子没有出声,只是在她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写下“防风邶”三个字。
她的目光跟着那指尖的轨迹移动,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我希望你能记住我。
阿满愣住了,他竟是防风意映的……哥哥?
看到这里,她再次抽回手离开,这次他没有再挽留。
所有迹象都在表明防风邶不是相柳,像防风邶这样的大家族子弟认识的人太多,相柳绝对不可能冒充,可是阿满总觉得他很熟悉,却又说不出原因,只是身体本能地这么感觉。
夜深了,宾客也陆续散去,也许因为玱玹曾在皓翎生活了两百年,禹疆和他聊得很投机,一直聊到宾客走光,二人还并肩向外走去。
阿满站在马车旁等待着玱玹,此时他正和禹疆站在一起有说有笑。
如果站在玱玹身旁的是防风邶,她一定会高度警戒;然而禹疆来自皓翎四部中的羲和部,那是对父王最为忠诚的部族,所以她稍稍放松了一些警惕。
这时,府外突然变得格外寒冷,她忍不住四处张望起来,突然,她看到了防风邶,他骑着天马立在长街尽头。
夜色漆黑一团,不注意根本看不清天马上的人。
玱玹——

阿满大声呼喊着玱玹
玱玹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禹疆抬头看他放松警惕之时,突然一拳重重击向玱玹,玱玹急速后退,但禹疆身为大荒内排名前列的高手,实力非凡,玱玹仅仅勉强避开要害。
禹疆根本不给他喘息机会,一拳接着一拳疯狂进攻,每一拳都蕴含充沛的灵力。
阿满心急如焚想要上前帮忙,怎奈二人打斗激烈,灵力波动瞬间将她震飞,重重砸向马车后摔落在地吐出口血霎时间耳边只有嗡嗡声,视线也模糊了一瞬
玱玹担忧地瞥了一眼阿满。

阿满。
就在他分神之际,禹疆又一拳狠狠将他击倒在地。
阿满惊恐万分,双腿发软。
快来人,快来人啊!

然而没有一个侍卫赶来,岳梁和廉予也被震晕了过去,即使有侍卫赶来,也被设下的结界阻挡在外。
玱玹重伤跪倒在地,禹疆走上前去,眼中充满恨意,将水化为刀挥刀而下,竟想把玱玹斩首。
阿满此刻没有灵力护体全身剧痛,但她仍凄厉地喊道:
禹疆。

你难道要整个羲和部灭族不成?

禹疆的动作缓了一缓:“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羲和部无关。”
我是皓翎王姬,若你今日敢如此,我绝不姑息羲和部!

禹疆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阿满:“你身为皓翎王姬,居然为了一个外人要毁灭羲和部?”
阿满愤怒不已,强撑着颤抖的身体站起来,直视禹疆。
那你呢?你联合外人意图刺杀玱玹,难道不曾想过这样的行为会给你的部族带来灭顶之灾?

你的心中可曾有一丝对部族生死存亡的考量?

禹疆怒吼道:“我没有跟外人勾结,是他杀了我哥哥,我要替哥哥报仇。”
禹疆不管不顾地挥刀砍向玱玹:“他砍下了我哥哥的头颅,我只能取他首级祭奠哥哥。”
阿满见状,心神震动,几乎肝胆俱裂。她完全不顾自己身上的疼痛毫不犹豫地猛然冲上前,将玱玹往前拖拽了一下躲掉禹疆的致命一击
两人都受了伤,顿时瞬间摔倒在地 阿满顾不得多想,连忙伸手扶玱玹
禹疆冷笑一声:“那就一起上路吧。”说完,他挥起刀劈向二人,霎时寒意刺骨,围绕着禹疆和水灵化作兵器,他手中的刀变为冰气,向二人砍去的水刀也化作雪刀袭来,阿满眼底满是惊恐下意识抱住玱玹
虽然碰撞时疼痛难忍,但雪团终究只是雪团,碎裂后化作雪末纷飞。
禹疆还想继续攻击,突然,一名身着黑衣的女子从天而降,向禹疆射出冰锥。刚刚与玱玹交战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灵力,如今又有人相助,绝非乘胜追击的好时机,他立马逃走了。
刚才短短一瞬,冰刃掠过,让她痛苦更甚于被震飞
她突然缓过神她抬眼望向天空,那道始终盘旋不去的身影——防风邶,令她心头一紧,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玱玹,将他护在怀中
别动!

玱玹这才注意到天马上的防风氏,吓得他用力推开阿满,可阿满却死死抱住他不放。

不可以,阿满!
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比起自己死去,他更害怕阿满离开。
别动!

玱玹依然用尽全力试图推开阿满,无论玱玹如何挣扎,那双纤细的手臂都始终如同铁箍般环绕着他。

阿满,让开!
别动!

天马上,防风邶本已拉满弓箭,只需放手即可完成任务。
但他却缓缓放下弓,低头看向下方——那个拼尽全力护住玱玹的阿满,他静静注视着,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随后策马离去,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云端之间。
防风邶离开后,结界随之消散,玱玹的侍卫急忙围拢过来,生怕再生变故。
阿满心中恐惧翻涌,久久不能平复,刚才……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又要失去哥哥了。
那种无法掌控命运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淹没她,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软软瘫倒在地,她垂下头,眼眶已被泪水浸湿
玱玹双手轻轻托起阿满的脸颊,指腹微微颤抖着拂过她清瘦的面庞轻柔地抹去了她眼角的泪
他的眼眶也已然湿润,眸中似有万千情绪翻腾,泪水悬在睫毛末端,未落,却比落下时更加沉重地压在心底。

阿满,以后不准你再这样了。
他身受重伤,情绪的剧烈起伏让此刻的玱玹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语气里满是隐忍与心疼。

你不可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