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莫殇才悠悠转醒。
头上缠着的纱布微微发紧,她皱了皱眉,闭着眼伸出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脑袋。
“唔……”一声轻哼从嗓子里溢出,带着几分虚弱。

阿满……
是小六的声音,那熟悉的呼唤让莫殇睁开了眼。小六见状连忙将她扶起,让她靠在床头坐稳。
然而刚一坐直,莫殇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地看向小六,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我看到娘了……

小六听到这句话,神情微微一滞。他之前见到静安妃时也将其误认,想必莫殇也是如此吧。

阿满……

她不是娘……她是静安妃。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进莫殇的脑海,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鸣在躁动。
娘亲的模样骤然浮现在脑海中,那张脸竟与静安妃有着惊人的相似。
莫殇的心猛然一缩,呼吸变得沉重,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般喘不过气来。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玱玹越过了屏风匆匆赶来,蹲下身关切地望向莫殇
随后皓翎王缓步而入,步伐稳健却带着几分沉重,每一步都似踩在众人心弦上一般。
涂山璟则静静地跟在皓翎王身后,目光深邃难测。

阿满……

怎么样了?

还有哪里疼?
听见自己被唤作“阿满”,莫殇愣了一下,眼眶顿时湿润起来。她怔怔地盯着玱玹,嘴唇微动。
玱玹哥哥……?

玱玹看着莫殇,眸光柔和得如同春日的阳光。他唇角扬起一抹温润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释然——终于,他再一次听到了阿满喊他“哥哥”。

阿满……

我是哥哥。
这一声回应,打破了莫殇最后一道防线。
她扑上前去,紧紧抱住玱玹,双臂环住他的背
那一刻,所有压抑、隐忍,甚至痛苦的情感,都化作决堤的潮水汹涌而出,再无法遏制。
玱玹也用尽全力回抱着她,无声的泪水悄然滑落,浸湿了她的衣领。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正如儿时那般倔强,哪怕内心波澜壮阔,也不愿让旁人窥见自己的脆弱。
哭着哭着,莫殇忽然笑了。一路走来,她经历了太多颠沛流离,此刻重逢,倒是百感交集。
半晌,她才缓缓退出玱玹的怀抱,泪眼朦胧依旧未干,晶莹的泪珠还在眼眶中打转。
玱玹的目光柔得像能融化冰雪,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散了什么珍贵之物。
然后,莫殇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皓翎王,嘴唇翕动几下,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皓翎王迈步向前,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落下。
眼泪在他瞳孔中徘徊,似乎承载了无尽的思念与挣扎,又似是在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他的脚步落在地板上,沉稳却又透着浓浓的哀伤。

三百年前,你从悬崖坠落,尸骨无存。

世人皆言,你已命丧黄泉……

可父王不相信。
陡峭的崖壁与冰冷的深渊,未能吞噬掉关于阿满的记忆。
只留下一个未解的谜团,如同梦魇般横亘在岁月长河之中。

可后来我再次听闻却是你被牙人拐走的消息……父王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你还活着,害怕的是你落入了牙人的手中

等我派人去找的时候,你早已不知所踪。
说着,皓翎王缓缓伸出右手,掌心间微光闪动,渐渐幻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平安锁。
他将平安锁放在手心动作轻柔地拿在莫殇面前
这枚平安锁,正是莫殇儿时记忆中,皓翎王亲手为她戴上、挂在脖子上的那份守护。

你自幼倔强,意志力强大……

父王一直在等你。
莫殇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那枚平安锁,指尖触碰到冰凉金属的瞬间,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我一直想着找到你,和你说很多话……

刚开始,我只是想给你们姐妹俩讲故事,哄你们入睡……

后来,我开始考虑该如何开导你们……

再后来,我就只是想知道,你们还好吗?变成什么样了……

再到后来,我总想起你们小时候坐在殿外,等我下朝,拉着我的手叫爹爹……

最后我想,只要你们还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莫殇的声音因哽咽而断断续续,她抬起模糊的泪眼,望向皓翎王。
皓翎王静静注视着她,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似乎在等待阿满牵上他的手
莫殇的目光与那只手交织在一起,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阿满……

我是爹爹。
莫殇抽噎着拉着皓翎王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
半晌莫殇歉意地看向十七,嘴唇动了动。
我……

对不起……

她想解释,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皓翎王拍了拍莫殇的手,语气平静。

他是涂山狐狸家的人,心眼比你多得多。

即便刚开始没察觉,后来肯定也猜到你们的身份了。
莫殇苦笑,确实在理,皓翎王与玱玹都不是轻易隐忍退让的人,他们一次次压抑情绪,整个大荒中能做到这一点的,寥寥无几。
十七对着皓翎王恭敬行礼。

涂山璟?

正是晚辈。

我记得你和防风家的丫头有过婚约?是我记错了吗?
十七额头冒汗,语气有些僵硬。

没、没有。

是你没有婚约,还是我没记错?

是、是陛下没、没记错……
莫殇看不下去,悄悄拉了拉皓翎王的衣袖。
父、父王……

皓翎王深深看了一眼涂山璟,随即收回目光,笑着看向莫殇和小六。

你们娘曾经居住的宫殿,如今是我的寝宫。

若你们想搬回去,让宫人稍加收拾即可,我可以搬回以前的宫殿。

当然,喜欢别的宫殿也行,这里空着的宫殿多的是。
莫殇摇了摇头。
我就住华音殿好了。

她转过头,看向玱玹。
我想和玱玹哥哥说说话。

玱玹闻言既高兴得立马回答

我当然想跟你住一起。
说完这句话他偷偷瞥了一眼皓翎王。

可日后你恢复身份,与我同住一殿恐怕……于礼不合。
莫殇还想说什么,但看看皓翎王和玱玹,终究把话吞了回去。
皓翎王又看向小六。

你要住华音殿吗?
小六点了点头。

我也想和阿满,还有玱玹哥哥说说话。
皓翎王温和地点了点头。

那先住着吧!等昭告天下后再搬也不迟。
玱玹欣喜地对皓翎王行礼。

谢谢师父。
虽然皓翎王很想与小六和莫殇相处,但他明白她们需要时间适应。
反正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于是借口有要事处理,先一步离开。
直到皓翎王的身影完全消失,莫殇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
她清楚,这些人是她至亲至近的家人,也记得小时候爹爹对她有多疼爱。
然而百年光阴隔阂,纵使渴望亲近,却仍感到尴尬紧张,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