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和以往的上千个日子一模一样。
几声鸡鸣后,清水镇上渐渐地有了人语声。回春堂的老木赶早去杀羊的屠户高那里买羊肉,两个小伙计在前面忙碌,准备天大亮后就开门做生意。玟小六一手端着碗羊肉汤,一手拿着块饼,稀里哗啦地吃着。
清早,阳光洒在屋檐上,莫殇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抬眼便看见小六正埋头大口刨饭。他慢慢走过去,脚步轻缓,带着一丝悠闲的笑意。
见莫殇走近,小六抬起头咧嘴一笑,嘴里还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打了声招呼。
玟小六小殇来了
话音刚落,他又低头继续大口吃饭,毫不顾忌形象。
莫殇笑了笑,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端起碗筷慢悠悠地吃着。
没过多久,小六放下碗筷,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嘴,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转身就要溜走。
谁知,一只勺子突然横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小六一愣,抬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老木瞪了他一眼,伸手一把拎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桌前
老木你干嘛去?
玟小六啊?
小六装作一脸茫然,试图蒙混过关。
老木今天该你洗碗了!
老木提高了嗓门,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玟小六那今天洗碗这顿下顿还得洗。
他顿了顿,振振有词地补充道
玟小六碗迟早都会脏,那我干嘛还得洗啊?
听他如此理直气壮,老木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回击:
老木那我看你以后也别吃饭了
老木反正迟早都要饿
老木吃完这一顿下一顿还是饿,那既然这样,干嘛你还顿顿都要吃啊?”
小六咬了咬牙,不甘示弱地反驳
玟小六我吃得为自己的碗,反正我觉得不脏
玟小六谁嫌脏谁洗
说完,他拔腿就往门走
然而,还没跑出几步,身后传来勺子划过空气的呼啸声
见状,小六一个激灵,撒腿狂奔。
莫殇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轻轻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莫殇那我去洗吧。
她主动接过话题,语气平静。
老木停下追逐的脚步,生气地盯着小六的背影,声音里充满怨念
老木每次都让小殇洗!串子麻子都被你教坏了!
嘴上抱怨着,他的目光却忍不住落在莫殇身上,带着一点心疼与歉意。
小六闻言,回过头冲莫殇投来感激的一瞥
莫殇没事的。
莫殇轻轻摇摇头,随即弯腰收拾碗筷,把它们放入桶中,动作娴熟而从容。
玟小六小殇,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六得意地笑着,背着手朝外走去,步伐轻快,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老木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又转头看向莫殇,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木妹子
老木你就纵着他吧
莫殇继续手上的动作,摇了摇头
莫殇没事的
莫殇这都是我自愿的
收拾完碗筷,她提着桶缓缓走向小溪边
脚步沉重但稳健,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
到了溪边,她放下桶蹲下来时,膝盖突然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那是旧伤复发的征兆,是多年来未曾痊愈的暗疾。
她皱了皱眉,用手揉了揉膝盖,随后熟练地拿出碗筷开始清洗。
就在这时,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一群大雁惊飞而起,扑棱棱的翅膀拍动声打破了宁静。
莫殇抬起头,警觉地环顾四周,沉思片刻后,迅速将手中的碗放进桶里,用力站起身。
膝盖的酸痛让她身体微微颤抖,但她还是坚持走向草丛。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眼前赫然出现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浑身伤痕累累的人。那人倒在地上,呼吸微弱,眼神涣散。
莫殇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什么,目光复杂地望着他
想到这里,她咬紧牙关,弯腰抓住对方的胳膊,使出全力将人拖出来,然后扛在肩上,准备带回医馆。
可才走了几步,膝盖剧烈的疼痛让她失去平衡,整个人摔倒在地,连带那人也重重跌落。
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但她强忍住没有叫出声。
莫殇对不起啊
她的声音低而轻柔
莫殇太折腾你了
莫殇不过,没办法
那人意识模糊中听到这道声音,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后便再次昏厥过去。
回到医馆后,串子和麻子急忙迎上来帮忙清理伤口。
当破烂衣服被掀开时,两人的尖叫声差点盖过了医馆里的寂静。“小殇!”他们的声音里充满震惊。
莫殇闻声赶来,只见那人全身布满狰狞的伤疤,几乎没有一块完好之处。
老木站在门口,目睹这一切,脸上的表情由疑惑转为震惊:“这到底是什么仇,竟会把他折磨成这样?”
玟小六蹲下仔细检查伤口,发现他的左腿曾经断裂重新生长,却因未得到正确治疗而严重扭曲。
玟小六这条腿断过,自己长出来了
玟小六不过现在要想走路,必须敲断重新接
“敲断他的腿?”麻子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玟小六去给我拿个榔头
玟小六拿最大的
小六毫无波澜地吩咐道。
串子和麻子对视一眼,心中生出一种隐隐的恐惧感。莫殇见状,连忙出去拿工具,两人随即跟了出去。
见几人出去老木连忙拉住小六低声交谈
老木小六,这人是神族,而且不是我们这种低等神族
老木小殇将他带回来,我怕日后……”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
老木杀人不过头点地
老木这样的酷刑折磨背后肯定有非同寻常的因由。
老木救了不该救的人,那就是自己找死呢。
小六似乎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翻找药箱里的工具
玟小六看出来了
他淡淡的回应道
玟小六既然是小殇带回来的,我只管医治好他,日后的事,留到日后再议。”
老木听完,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老木我再去烧点热水
他说完,端起木盆朝外走去。
很快,三人拿着榔头走进房间
莫殇六哥,榔头来了
小六点点头,示意他们扶稳那人的肩膀和腿
这时,那人的双眼缓缓睁开,眼神涣散却带着一丝警惕。莫殇见状,俯下身轻声安抚
莫殇你放心,这里是医馆
莫殇你腿上的伤必须尽快医治。
她转向小六又很快转向他
莫殇他是这里的医师,他现在要敲断你错位的骨头
莫殇可能会有点疼,你且忍耐些,不会太久。”
麻子也附和道
麻子小兄弟,放心吧,六哥一定会治好你的腿。”
那人望着莫殇模糊的脸,沉默片刻后撇过头,默认同意。
小六数着节奏,“一,二,三!”用力一敲,顿时那人紧握床单的手指泛白,却始终未发出一声呻吟
见状,莫殇立刻握住他的手安抚
小六的手势越发轻柔,凝神清理着伤口,可再小心,那毕竟是各种各样的伤口,有些腐肉必须刮掉,有些死皮必须剪掉,小腿的腿骨也必须接正。因为剧痛,莫殇感觉得到男子的身体在颤抖,可他依旧只是闭着眼睛,紧紧地咬着唇,沉默地隐忍
他赤裸着残躯,满身都是屈辱的伤痕,但他的姿态却依旧高贵,清冷不可冒犯,阿满完全能想象出他在承受酷刑的时候只怕也是这样,被羞辱的人居然比实施羞辱的人更有尊严,那实施酷刑的人肯定充满了挫败感,也许正因为如此,才越发心狠手辣。
两三个时辰后,小六才清理完所有伤口,也是一额头的汗,疲惫地说:
玟小六“外伤药。”
麻子打开一个琉璃罐子拿给玟小六,有清香飘出,小六用手指挖出金黄的膏脂,从男子的脸开始,一点点地涂抹着。
冰凉的药膏缓解了痛苦,男子的唇略微松了松,这才能看出他唇上的血迹。莫殇蘸了点药膏要抹在他嘴上,男子猛地闭嘴,含住她的手指,那唇舌间的一点濡湿软腻是莫殇今日唯一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柔软。
莫殇愣神间,男子已经张开嘴,莫殇收回手,轻轻地抬起他的胳膊,一点点抹着药。又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给男子全身上完药,包扎好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