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6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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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雪过后，我和余唯英之间悬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真相成了心照不宣的忌讳。他比从前更沉默，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木然，还多了几分被看穿后的难堪。

而我再望向他时，心里也乱了。

怕还是怕，却又忍不住掺进些别的：疑惑，可怜，甚至因为他对我娘那份执念，生出一点荒唐的触动。

我拼命回想我母亲宁为书年轻时的样子。记忆里她总是驼着背，脸上刻满了苦和累，早被日子磨得没了形状，像河滩上的一块石头，光滑，沉默。那样的她，怎会和“情”字扯上关系？

可余唯英那句话，像忽然擦亮了一根火柴。我模糊地记起，有些夜里，娘在灯下做活儿，会轻轻哼一段调子。

那调子婉转，沾着点说不出的愁。当时只觉得好听，现在想来，那调子里是不是藏着什么？

山上的雪开始化了，地皮露出来，空气里一股湿冷的土腥气。

僵局是被我娘的一封信打破的。

信是走乡的货郎捎来的，薄薄一纸，折得方正。余唯英接过信时，手指头颤了颤。他没急着看，揣进怀里，直到晚上点了灯，才慢慢展开。

我坐在对面小凳上，假装补衣服，余光却黏在他脸上。油灯的光跳着，他脸上忽明忽暗，嘴唇抿成一条线，看得极慢，像每个字都硌眼睛。

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的神情说明了一切。起初眉头锁得死紧，慢慢松开了些，眼里掠过一点罕见的柔光，嘴角甚至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可那光转眼就灭了，换上更沉的痛，近乎绝望。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

信看完了，他许久没动，只盯着灯苗出神，魂好像被扯回了信纸里头，扯回了某个他逃不开的当口。

屋里静得瘆人，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头抬起来，眼睛空茫茫地望着黑处，嗓子哑得像砂纸蹭过：

“你娘……问你好。”

我捏着针的手一紧，没吭声，等着。

他并不需要我应，只顾着自己往下说，声音低得像梦话：“她……年轻那会儿，跟你现在有点像。”

停了停，像在细细比对，“不是长相……是那股劲儿，那股……不肯低头的劲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肯低头？他是这么看我的？

“我们……是在村小认得的。”他声音沉下去，蒙上了一层遥远的雾气。

“陈老师那儿。那时候，认字的年轻人少……她最肯下功夫，眼睛亮亮的，像溪水里泡过的星星。”

他几句话，替我勾出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母亲。眼里有星星、伏案读书的姑娘。

这影子和我心里那个被压弯了腰的娘叠不到一处，扎得我心口发酸。

“她家穷，爹早没了，她娘……就是你外婆，性子硬，一心想让她嫁个富户，好帮衬家里，给她弟弟成家。”

他话里透出苦味，“我家……更破，两间漏雨的土坯房，一个药罐子老娘。”

后来的事，不用他说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穷人家的情意，在实实在在的日子面前，薄得像张纸。

“她娘以死相逼……”他嗓子一哽，深深吸了口气，像要把堵着的东西咽下去，“断了。没多久，就把她说给了你爹……徐老蔫家当时……能拿出两百块彩礼，还有一辆自行车。”

两百块，一辆自行车。这就是了结一段情、定下一个人终身的价钱。

比我的两万少得多，却一样冷得扎人。

“她出门子那天……”他眼神飘远了，像是真看见了那场雪里的喜事，“也是这么大的雪……我躲在村口草垛后头，看着她穿红袄子，被你爹用自行车推走……她回头望了一眼……就那一眼……”

他没再说下去，可脸上那巨大的、仿佛从未被岁月抹平的痛苦，说明了一切。

那一眼，成了钉在他心上的钉子，也是缠了他一辈子的枷锁。

“后来，我也出去闯过，”他口气淡了，像在讲别人的事，“想混出点名堂……可这命……咳。”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全是自嘲和苍凉，“没那运气，也没那本事。老娘走了，我就回来了……守着这几亩薄地，等死。”

话头断了，屋里又静下来。

那段没结果的情，那个大雪里的日子，还有后面几十年灰扑扑的活法，都压在这短短的几句里，沉得人透不过气。

我看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每道皱纹里好像都塞着对宁为书的念想，对命的不甘，还有对自己的嫌恶。

他用两万买下我，或许只是想在他荒了一辈子的心里，留住一点和宁为书有关的念想，用一种近乎疯魔的法子，完成某种没做完的梦。

或者，根本就是对自己、对过往的一种作践。

我忽然懂了，他许我看书，不全是心软。那里头，是不是也有几分给那个“眼睛像星星”、爱看书的宁为书的祭奠和偿还？

“我……不是你闺女。”我轻轻说，把我们都清楚的事摊开。

他身子微微一抖，慢慢转过脸，目光第一次实实在在地落在我脸上，里头翻腾着说不清的东西。好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知道。”

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带着认命般的疲乏：“你是她闺女……就够了。”

就够了。

三个字，道尽了他一辈子的不甘和妥协。

那晚，灯油烧干了，黑淹了屋子。我和李建国各自坐在暗里，谁也没再说话。

旧日的疤被硬生生揭开，那股陈年的疼和物是人非的凉气，像外面化雪的寒气，一丝丝渗进骨头缝里。

我明白，打这一刻起，我和这个名义上的“男人”，实际上的……某种“旧人”，被那段压在箱底的往事绑得更紧了。

我们之间越发说不清道不明，却也奇怪地，有了一点基于共同伤痛的、脆弱的懂得。

可这懂得，什么也救不了。它只是让我们更清楚地看见，彼此都陷在怎样一片挣不脱的泥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