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中学的图书馆在整理旧书时，管理员老苏在《唐诗宋词选》的扉页里，发现了张叠得整齐的信笺。

笺纸是米白色的，边缘被磨得发毛，上面用蓝墨水写着半阙《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字迹带着少年人的拘谨，末尾的“红”字墨痕晕染，像是写时指尖发颤。笺纸的褶皱里卡着半张撕碎的纸条，“这笺写了七次”五个字，笔迹和江译当年的物理笔记一模一样，边缘沾着点书页纤维，是夹在书里时蹭上的。《唐诗宋词选》的封底贴着张泛黄的便签，娟秀的字迹带着软温：“2018年早读，他总借这本书，却不知道我每天都翻到这页，第17次读词时，在笺里摸到了小银片。”末尾画着个围着墨痕的小太阳，光芒落在“信笺”二字上，把当年藏在字句里的心意裹得温温柔柔。

“这笺纸是老款的稿纸，”新来的实习老师捧着书，指尖划过笺上的墨痕，“普通学生不会特意用这种纸写词，江爷爷肯定是跑了好几家文具店才买到的。”她翻出图书馆的借阅记录，2018年3月那页写着“高三（七）班江译借阅《唐诗宋词选》”，备注栏里画着个小小的太阳，和便签上的图案一模一样——现在才懂，哪是单纯借书，是想让某个人看到这张笺。

《唐诗宋词选》的书页夹层里，压着本翻卷的词牌手册。某页“《鹧鸪天》格律”旁，贴着张泛油光的杏仁酥包装纸，日期是2018年2月，包装纸上的樱花图案和便签上的太阳纹能对上，旁边用蓝墨水写着：“她怕我不懂词意，每次还书都在页边写注解，第27次写笺时，在笺尾刻了‘溪’字。”是江译的笔迹，末尾句号点成樱花形，和后来在求婚戒指内侧发现的纹路严丝合缝。

“怪不得这手册页脚沾着墨渍，”老苏轻轻展开信笺，借着光看见笺尾处有个极小的“溪”字，字缝里嵌着枚迷你樱花银片，和江译求婚戒指上的吊坠是同款，银片沾着点书页的灰尘，显然是被人反复夹在书里，才积下的时光痕迹。

图书馆要办“笔墨忆旧展”时，老苏把这张笺、《唐诗宋词选》和词牌手册都送了展。布展那天，他在书的暗格里又有发现：张未完成的词稿，上面写着《鹧鸪天》的下半阙，只填了“舞低杨柳楼心月”一句，背面画着两个并排的笺纸，一个写“译”，一个写“溪”，像要把两个人的名字嵌进词里。是江译的字迹，词稿边缘有很多折痕，显然是被反复展开又折起，怕被人看出心事。

“原来江爷爷早想补完这首词！”实习老师把词稿铺在展柜里，阳光透过图书馆的高窗，让笺纸的墨痕在纸上轻轻发亮，正好把没填完的词句照得格外清晰，“他肯定是怕填得不好，才把词稿藏在书里。”

开展那天，江译坐着轮椅来观展。他在樱花笺的展柜前停了很久，枯瘦的手隔着玻璃，一点点跟着笺上的字迹移动，轻声说：“你看，当年给你写的笺还在，要是现在能再和你对一句词，该多好啊。”风从高窗吹进来，掀动了展柜旁的词牌手册，《唐诗宋词选》的书页轻轻翻动，像是林溪在回应：“我早就看到笺上的字啦，每次读词都对着它笑。”

来参观的老校友们围着展柜，你一言我一语说自己的故事。有位阿姨指着笺上的《鹧鸪天》，说当年也给同桌写过词，可惜后来毕业弄丢了，现在看到这张笺，就想起两个人在教室一起背词的模样；还有位叔叔笑着说，自己当年想给暗恋的女生写情书，结果写成了打油诗，现在看到这张词稿，突然想再试一次。

老苏忽然发现，从2018年的这张樱花笺，到2023年婚礼上的誓词，江译给林溪的所有和“字”有关的东西里，都藏着词牌的影子——婚礼誓词用《鹧鸪天》的格律写就，金婚时的纪念册里夹着当年的词稿，甚至养老院的书桌上，江译总记得放本《唐诗宋词选》，里面夹着张新写的笺，像是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把“和她对词”这件事，融进所有日常里。

闭展前，江译让家人取来支钢笔和张新的笺纸。他颤巍巍地握着笔，在笺上慢慢补完《鹧鸪天》的下半阙：“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又在词稿背面画了个完整的太阳，光芒正好把“溪”字圈在中间。老苏递过纸巾时，看见他把新写的笺纸贴在展柜玻璃上，像是在和记忆里的林溪共享同一阙词，眼角的皱纹里都沾着温柔。

“她总说，”江译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笺上的墨点，“笺会旧，词不会淡，就像我对她的心意，写在笺里，也写在心里。”

后来，这张樱花笺被放在“笔墨忆旧展”的中央展柜，旁边摆着《唐诗宋词选》、词牌手册和补完的词稿。每个来参观的人，都会忍不住凑过去看笺上的字迹，有人会轻轻摸一摸展柜的玻璃，有人会在留言本上写自己和“笔墨”有关的故事；还有学生说，以后也要给重要的人写张笺，把心意藏在词句里，等很多年后再一起品读。

而那张补完的词稿，被装裱后挂在展柜正上方。每当阳光穿过高窗，樱花笺的影子就会落在词稿上，把两句词连在一起，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最好的爱情，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是有人愿意为你写一张笺，等一辈子，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酿成藏在词里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