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笺的折痕

市立中学的文学社在整理往届社员手稿时，社长林晓在牛皮纸档案袋里，发现了叠泛黄的信笺。

是市立中学1980年代的稿纸，每张都折成工整的三折，最上面那张的折痕里卡着半张撕碎的纸条，上面的“这页我写了五遍”五个字，笔迹和林溪的草稿本如出一辙，边缘还沾着点墨水的晕染，像写字时指尖不小心蹭到的。信笺堆旁压着张泛黄的便签，蓝墨水的字迹带着少年气：“2018年的文学社活动，她总把没写完的诗笺藏在抽屉，我偷偷把自己的草稿和她的放在一起，第17次放时，被她抓了个正着。”末尾画着个被折痕围着的小太阳，光芒正好落在“诗笺”两个字上，像在为这段隐秘的共鸣镀上温度。

“这信笺的字迹好眼熟，”新来的社员翻着社员名册，突然指着某页“林溪”的签名，“和这个一模一样！2018年她在文学社登记过‘待修改诗稿’，却一直没取走，原来稿纸还在这里。”

档案袋的夹层里，还压着本线装的诗集。某页的《樱花赋》旁，贴着张泛着墨香的便签，是林溪的笔迹：“他总说自己写的诗不好，却不知道我每次都在他的草稿旁补句，第27次补时，在‘相思’二字旁边画了个小太阳。”便签末尾的句号被点成了樱花的形状，和养老院发现的围巾毛线颜色完全一致。

“怪不得这诗集的页脚有铅笔印记，”林晓轻轻翻开诗集，突然在页边发现根银色的细链，链尾挂着枚迷你樱花吊坠，正是江译求婚戒指的同款缩小版，吊坠上还沾着点稿纸的纤维，“林奶奶当年肯定把吊坠藏在诗集中，带在身边很久。”

文学社要办“笔墨诗心展”时，林晓把信笺和诗集都送了展。布展那天，她在信笺堆的最底下，发现了个更动人的东西：张未完成的诗稿，上面是江译的字迹，写着“樱花落满你走过的路”，稿纸背面写着：“等她愿意收下我的诗，就把整首诗写完，再告诉她，每句都是写给她的心事。”末尾的太阳图案只画了一半，铅笔痕迹还没擦干净。

“原来江爷爷早就想和林奶奶一起写诗！”社员把诗稿铺在展柜里，阳光透过文学社的玻璃窗，让信笺的折痕在纸上轻轻发亮，像在还原当年偷偷补句的模样，“他肯定是怕被拒绝，才把心意藏在信笺里。”

开展那天，白发苍苍的江译坐着轮椅来观展。他在信笺展柜前停了很久，手指轻轻拂过泛黄的稿纸折痕，对着空气轻声说：“你看，当年我们一起写的诗笺还在，要是现在能再和你对一句，该多好啊。”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诗集的页脚，林溪补的诗句在灯光下泛着光，像在回应某个迟到的约定。

来参观的老社员们在留言本上写下了自己的故事。有人说当年也和社员一起写过诗，却没勇气像他们这样把心意藏在折痕里；有人说羡慕这种把“共鸣”藏在笔墨里的爱情，字里行间都藏着对青春的怀念。

林晓突然注意到个细节：从2018年的诗笺到2023年的婚礼誓词，江译和林溪的所有文字里，都有“樱花”的意象——婚礼誓词里写着“愿如樱花伴溪，岁岁不离”，金婚纪念册上的诗画着樱花流水，甚至养老院房间的书桌上，还放着本新的空白诗笺，像用五十年的时光，把当年没写完的句子，慢慢补成了圆满的诗篇。

“这旧笺哪是稿纸，是他们爱情的诗行啊。”有位老社员看着展柜红了眼眶，“我当年也和同桌一起写过诗，现在他走了，看到这些信笺，就想起当年我们在文学社传诗稿的模样。”

闭展前，江译让家人取来支钢笔。他颤巍巍地在那页未完成的诗稿上，补完了最后一句“溪水载着樱花意，五十年后仍如初”，又在旁边画完了那半个太阳，光芒正好把“溪”字的名字圈在中央。林晓递过纸巾时，看见他把脸贴在信笺上，像在和记忆里的人分享同一行诗句。

“她总说，”江译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墨点，“信笺会旧，写过的心事不会，就像我和她的心意，永远都在诗行里暖着。”

后来，这叠旧笺被放在文学社的“笔墨诗心”展柜最中央。每个周末，都会有学生来这里看信笺上的折痕，有人会轻轻摸一摸泛黄的稿纸，有人会模仿着写段短诗；有人在留言本上续写新的诗歌故事，有人学着在诗笺旁画小太阳，而所有来过的人都知道，有些折痕从来不会抚平。它们藏在未完成的诗稿里，藏在反复修改的字句里，藏在两个名字交缠的诗集间，成为岁月里永远带着墨香的、属于他们的温柔记忆。

而那本夹着补句的诗集，被林晓装裱后挂在展柜的正墙上。每当阳光穿过玻璃窗，诗集上的字迹就会泛着光，像在说：最好的爱情，从来不是独自的落笔，是你的诗行和我的补句，慢慢把每个未完的段落，都变成彼此心里最珍贵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