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未说出口的“底气”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石室，落在岙墨盖着的锦被上，把药罐里残留的还灵草香气烘得暖融融的。

他眼皮动了动，睫毛轻颤着掀开眼 ——最先撞进视线的，是夏淼垂着的发顶。

她坐在床边的石凳上，手里攥着片干枯的月见草叶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叶缘，连他醒了都没察觉。

岙墨没立刻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小姑娘红红的眼底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是守了自己许久，鬓边的碎发沾着点晨起的雾气，蔫蔫地贴在脸颊。

她的拇指反复蹭着草叶的缺口，那力道重得像是要把叶子捏碎 —— 岙墨心里门儿清，她在担心他。

“淼淼。” 他的声音还裹着刚醒的沙哑。

夏淼猛地抬头，手里的草叶轻轻飘落到了掉在地上。

她看清岙墨醒着，眼睛瞬间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指尖蜷了蜷，声音发颤：“你醒了……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想伸手探他的额头，手抬到半空又顿住，悄悄往后缩了缩，像是怕自己碰着。

岙墨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轻轻抬了抬手腕，示意她靠近些：“我没事，别担心。”

岙墨轻轻握住了手腕。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很暖，刚好裹住她细瘦的手腕—— 指腹下能清晰摸到她腕骨的形状，硌得人心里发紧。

“守了我多久？” 岙墨问，目光落在她眼底的青黑上，那颜色深得像熬了好几夜。

“你身子还没恢复，怎么不去休息”。

“没、没多久……” 夏淼别开眼再摇摇头，盯着床脚的石缝。

“岙冰一直在这熬药，这会儿上山弄柴火了，我就是…… 偶尔过来瞧瞧火候。” 她越说越轻，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突然落下了眼泪。

“怎么突然哭了。”见到突然落泪的夏淼，岙墨先是有点不知所措，再是有些心疼，缓慢起身抬手抚去她的眼泪。

“我……”夏淼有些紧张：“我怕你醒不过来了，对不起……”

他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傻孩子，我可是苍林的王，哪有那么容易倒下？不过还好淼淼及时喂我喝下药，不然我这灵脉，怕是真的续不上了。”

或许是希望她少些自责，岙墨笑着说的，看似很轻松的样子。

他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害怕，忽然想起前几日岙冰说的 —— 夏淼手腕上有几道旧痕，现在早已褪成了淡粉色，却仍能窥见当年的局促与隐忍。回想起夜里她独自坐在窗畔发呆，好像心里压着很多事。

“对不起......”

或许是看见岙墨醒来，夏淼没那么紧张了，只是有点后怕。落入河水中都没哭的她此刻在也忍不住落泪。

岙墨看着她，过往细碎的片段在他心头渐渐拼凑完整，让他忽然彻悟，她哪是旁人眼中的 “坚强”。分明是从未被好好疼惜过，才将旁人递来的半分暖意，都当成了需加倍偿还的重债，将满心的委屈褶皱，都叠进深处，当成了必须咬牙扛住的寻常。

不然怎会连旁人赠予的善意与救助，都要反复叩问自己 “是否成值得”？怎会连胸腔里翻涌的委屈，都不敢坦然宣之于口，不小心打破碗被吓到就连落泪都要背着人，如同接受一份寻常的关心，都要像踩在薄冰上般反复斟酌，仿佛多承一分好，便是僭越了本分，给人添了莫大的麻烦。

如何让她不用再怕这些……岙墨依旧轻抚她的脸，他不知道她以前经历了什么，此刻却想让她知道，有人做饭时特意寻找并记着她的对食物的喜好，会在她生病时救她守着她，会在她委屈时告诉她 “不用忍”。岙墨忽然萌生了让她当自己女儿的想法，让自己成为她永远的底气。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犹豫了。他怕自己太唐突。这样的行为会不会让她觉得是怜悯？会不会让她更不安？

岙墨的手指微微收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轻轻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的掌心，声音慢了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淼淼，你听我说。”

夏淼停下动作，抬头看他，眼里还蒙着层水汽。

“从与你结缘那一刻，苍林对你来说从来不是‘别人的地方’，你既然来了，就是这里的一份子。”

岙墨的目光很认真，像在承诺什么，“我救你，从不是为偿还什么，更不是因怜悯几分，是见你敢拼着性命护他人，见你把委屈都藏进懂事里，便打心底里想让你也被人护着，这份心意，干干净净，皆是我心甘情愿。”

或许是天庭仙官趋利避害、凡间或有的冷漠，让 夏淼“纯粹的善良” 愈发稀缺。她毫无功利心：救岙冰非为报恩，救豹族非为求好处，献血引非为攀附，只是单纯觉得该这么做。

或许这份不掺杂质的善良恰与岙墨的观念契合，他心疼夏淼，实则是心疼这份纯粹：害怕她的好被辜负、善良被视作软弱，怕她因未被善待而弄丢难得的初心。

及时如此，岙墨仍旧没敢说 “做我的女儿”这句话，只敢用 “一份子” 的名义，悄悄把她纳入自己的保护圈里。

夏淼看着他，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散了些。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笑了，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次笑，也是真心的笑。不一会儿眼眶又红了。

就在这时，石室门被轻轻推开，岙冰背着柴回来，看见两人，笑着打趣：“父王，你可算醒了，再不醒，后山的树都要被我砍光了。”

夏淼连忙抽回手，起身道：“我、我去收拾碗。” 说完，逃也似的跑出了石室。

岙墨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岙冰把药碗递到他面前，挑眉道：“父王，你跟淼淼说什么了？把她弄哭了又逗笑的。”

岙墨接过药碗，没直接回答，只是目光飘向石室门口，轻声问：“阿冰，淼淼的过去经历了什么，你知道吗？”

岙冰愣了愣，随即摇摇头：“上次她跟我说起凡间的事，提过一句“害怕失眠”，我还没敢多问。”

岙墨喝了口药，清甜的药味压过了苦涩。他放下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轻声说：“那以后，咱们就多陪她些。”

他没说自己想认她当女儿的心事，却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 等她再缓些，等自己的灵脉再稳些，一定要找个最妥帖的机会，把那句话说出口。他要让这个小姑娘知道，在苍林，她可以安心地被人护着、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