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暖意

夏淼是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的。

不是预想中砸门的巨响，也不是冷嘲热讽的呵斥，而是……草药被翻动的窸窣声。

她猛地睁开眼，石室里的夜明珠还亮着，却已黯淡如星，石缝外透进的天光带着淡淡的金，显然已是晌午。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脊背。以前在家，只要超过八点没出房门，母亲就会直接拧开门锁冲进来——她的房间从来没有锁，像个透明的牢笼。

母亲会掀开她的被子，哪怕是周末，也会冷着脸说：“还赖着？好吃懒做的性子，以后谁会要你。”

可今天，门外只有规律的、轻柔的响动。

夏淼赤着脚走到石门口，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石门，就听见岙墨的声音，低沉里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这捆‘凝露草’要阴干，你别放灶台边烤。”

“知道了。”岙冰的声音温和地应着，“淼淼还没醒，轻点儿。”

夏淼的身体猛地一顿。

她悄悄推开条门缝，看见岙墨正蹲在石灶前，往火堆里添着细柴，兽皮围裙上沾了点草木灰，指尖却仔细地挑着干透的枯枝，生怕火星溅出来。

岙冰站在石架旁，正将一堆草药分类，少年身形挺拔，侧脸冷硬如刻，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可拿起那株带刺的“荆棘藤”时，指腹却先轻轻抚过尖刺，像是在确认会不会扎到自己，更像是怕弄出声响惊扰了谁。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吃食：白粥冒着热气，野莓被串成小巧的串儿，金黄的糕点上还沾着细碎的坚果，烤肉的油香混着草木气飘过来。最显眼的是一个白瓷碗，里面盛着乳白色的豆浆，飘着层薄薄的油皮。

“醒了？”

岙墨不知何时转过了头，眼里的暖意荡漾，身形映着灶火的光，显得格外柔和。

岙冰也抬了眼，目光在她赤着的脚踝上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转，微光流转间，一双绣着水纹的棉拖鞋稳稳落在她脚边，带着淡淡的灵力暖意：“地上凉。”

夏淼穿上拖鞋，绒毛蹭过脚背时，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扫过。

她走到石桌旁，看着满桌的食物，喉结动了动：“我……起晚了，没帮上忙……”

“没事。”岙墨拿起碗筷，自然地往她碗里夹了块烤肉，“你昨天没睡好，该多歇歇。”他又拿起那个白瓷碗，舀了勺豆浆递过来，“岙冰说你昨天没怎么吃，特意磨的。”

岙冰的耳朵“腾”地红了，梗着脖子转开脸，声音硬邦邦的：“顺手磨多了。”

夏淼接过瓷碗，指尖刚碰到碗沿，一阵眩晕突然袭来——穿越时的灵力震荡还没完全消退。

碗身一晃，豆浆“哗啦”一声泼了出来，大半溅在她的衣襟上，顺着麻布往下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看着胸前的狼藉，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滑。

十岁那年，她在饭桌上不小心打翻了汤碗，热汤溅到了父亲的公文包上。他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半边脸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在一旁冷冷地擦着桌子，说：“打醒了也好，省得以后毛手毛脚，到了社会上被人嫌。”

“对、对不起……”夏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慌忙想去抓桌布，手指却因为恐慌死死攥紧。

“我、我马上擦干净……”

“别动。”岙墨的声音突然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快步走过来，两只大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弯腰的动作。掌心的温度透过麻布传过来，带着草药和烟火的气息，意外地让人安心。

岙墨没看桌上的狼藉，反而低头检查她的衣襟，眉头微蹙：“烫到没有？。”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衣襟，动作温柔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夏淼猛地屏住呼吸，身体瞬间僵硬——她最怕肢体接触，她生前的记忆让她对靠近的体温本能地抗拒。可岙墨的动作很轻，没有丝毫压迫感。

“地上有碎瓷片。”岙墨低声说，不等她反应，便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抱起，离地不过十公分，稳稳移动将她放到几米外的石凳上。

她湿透的衣襟蹭到了他的身体，他却像没察觉，只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没烫到就好。”

夏淼坐在石凳上，手指紧紧抠着凳面，心脏跳得飞快。她该躲开的，该抗拒的，可刚才那一瞬间的安稳，竟让她忘了反应。

“父王，我来。”岙冰已经取了干布，蹲在地上擦拭。他的动作很快，却很轻，又抬手结了个简单的清洁咒，碎瓷片瞬间化作光点消散。

晨光从石缝里漫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岙墨正转身去石架上找外衣，背影宽厚，围裙上的草木灰沾了点在肩头，却显得格外可靠。

岙冰蹲在地上，阳光落在他发顶，像镀了层金。没有人责备，没有人皱眉，甚至没有人问“你怎么这么笨”。

夏淼的眼眶突然热了。

她别过头，望着石壁上跳动的火光，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可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原来，打翻东西也可以不被打骂；原来，有人会先关心她疼不疼，而不是心疼那碗被浪费的豆浆。

“去换件衣服吧。”岙墨拿着一件干净的外衣走过来，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夏淼点点头，接过外衣，转身冲进石室时，听见岙冰低声问：“父王，她好像很怕……”

岙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进来：“慢慢来，别吓着她。”

石室里很静，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

夏淼靠在门后，攥着那件带着草木清香的外衣，她告诉自己不能动心，不能依赖——这些温柔或许只是暂时的，就像父母偶尔对她展露的笑脸，转脸就会变成更冷的冰霜。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有颗种子悄悄破土而出。

她换好衣服出去时，石桌已经收拾干净了。岙墨重新盛了碗豆浆，放在她面前，语气里带着歉意

“是我不好，豆浆盛太满了，刚才该提醒你慢点拿的。”他眼里的真诚不像装的，带着点愧疚的歉意，仿佛责怪因为自己而吓到了她。

夏淼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假装整理草药、实则偷瞄她的岙冰。“没......没有。”或许她想说没关系，但又觉得这并不是他的错。

尴尬的她拿起勺子，轻轻舀了口豆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时，眼眶又开始发热。

若是以前也有人这样对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晃动的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