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时，你正坐在沙发上翻展览手册。

脚踝的纱布刚换过，绷带勒得有点紧，起身时没站稳，手撑在茶几上，碰倒了昨天田柾国送来的花瓶。

朴智旻拎着个纸袋站在门口，鞋跟沾着点湿泥。

“刚从福利院过来，”他快步上前扶你坐回沙发，把纸袋往茶几上放。

“孩子们说要给你送‘止痛画’。”

纸袋里倒出一沓画，大多是歪歪扭扭的太阳和笑脸，只有最底下那张画着个木盒子，上面用蜡笔写着“时光胶囊”。

“这是朵朵画的，”朴智旻指着盒子里的小人，辫子歪歪扭扭的，像你昨天在医院扎的低马尾。

“她说要把‘姐姐的脚快点好’放进去，埋在展厅的银杏树下。”

你捏着那张画，指尖蹭过纸面的蜡笔痕迹，有点硌手。

“她们怎么知道我脚伤了？”

“田柾国昨天去送捐赠的玩具，顺口提了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铁皮音乐盒，上弦的地方锈迹斑斑，边角还缺了块漆。

“这个修好了，你听听。”

拧动发条的瞬间，《小星星》的旋律断断续续淌出来，像被风吹得发颤。

“小时候在福利院，你总说这个音乐盒‘卡壳像哭’，”朴智旻的指尖在盒盖摩挲，指甲缝里还嵌着点颜料。

“我找修表师傅换了个发条，现在顺多了。”

你想起十岁那年，这个音乐盒被遗弃在福利院长廊的角落，你抱着它蹲了整晚。

是刚来当志愿者的朴智旻蹲下来，说“卡壳的地方，像星星眨眼睛”。

那时他还没现在这么高，校服袖口卷着，露出的手腕上有块烫伤的疤——后来你才知道，是为了给孩子们热牛奶被烫的。

门铃又响了。

郑号锡拎着个保温桶站在门外，额发湿乎乎地贴在脑门上，运动裤膝盖处沾着草屑。

“刚从工作室过来，”他把桶往玄关一放，解开外套扣子，露出里面印着舞团logo的T恤。

“熬了南瓜粥，你住院时说想喝的。”

他换鞋时，你看见他的舞鞋后跟磨出个小口，上面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

和你帆布包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只是尾巴尖多了个小圆圈，像你昨天掉在医院走廊的纽扣。

“怎么绣这个？”你指着鞋跟。

他系鞋带的手顿了顿，耳尖红得发亮，比保温桶里的南瓜还显眼：“上次看你包上有，觉得……挺可爱的。”

朴智旻在厨房喊“有碗吗”，郑号锡立刻拎着保温桶跟过去。

两个身影挤在狭小的厨房，一个找碗一个盛粥，瓷砖上落了几滴南瓜粥的金黄汤汁，像昨天田柾国花瓶里洒出来的水痕。

“她怕烫，晾到四十度再端过去。”朴智旻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点蒸汽的湿意。

“我知道，”郑号锡回得很快，锅铲碰在碗沿上，叮当作响。

“住院时护士说的，你当时还在给孩子喂羊奶，没听见。”

你靠在沙发上听着，突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

去年梅雨季在福利院厨房，你和朴智旻给刚出生的流浪猫煮羊奶，也是这样一个递碗一个试温，蒸汽在玻璃窗上蒙出层白雾，他说“你总把碗沿擦得太干净，像怕烫到猫崽”。

朴智旻端着粥出来时，碗沿果然擦得锃亮，连指纹都没留。

“加了点小米，”他把勺子放进碗里，瓷勺碰在碗上的声音很轻，“医生说你现在得养脾胃。”

郑号锡坐在你对面的地毯上，翻着孩子们的画。

“这个‘时光胶囊’不错，”他指着朵朵的画，指尖点过盒子上的“埋”字。

“我可以编段舞，让舞者围着盒子转圈，像在埋秘密。”

你舀了口粥，甜意刚好漫过舌尖，不稠不稀，是你喜欢的浓度。

“展览的‘时光胶囊’环节，本来就想让观众写愿望放进去。”

“那正好，”朴智旻接话，从纸袋里掏出个玻璃罐，里面装着颗颗圆滚的玻璃珠。

阳光透过罐壁，在地毯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这些是孩子们捡的，说放在胶囊里，能把阳光存起来。”

郑号锡突然站起来，说要去阳台打电话。

你看着他的背影，舞鞋后跟的小狐狸在阳光下闪了闪。

线是金线，和你上周在展厅说过喜欢的夕阳色一模一样。

“他最近总往展厅跑，”朴智旻把音乐盒往你手边推了推，发条慢慢松下去，旋律越来越轻。

“昨天我去送画，看见他对着空舞台练到很晚，红绸带缠在手指上，像在抓什么东西。”

你想起郑号锡说过，独舞结尾要指向你办公室的灯。

那时你以为是舞台设计，现在才反应过来，你办公室的窗，正好对着他常站的排练位置。

郑号锡打完电话进来时，手里捏着张便签。

“舞团的人说，新改的动作记不住，我画了个简易图。”他把便签往你面前一递，上面的小人做着弯腰埋盒子的动作，旁边标着“看她的方向”，箭头画得又粗又重。

朴智旻突然笑了：“你们俩的想法倒是凑到一块儿去了。”

粥快喝完时，手机震了震，是田柾国发来的消息，问要不要送晚饭过来。

你回“不用”，抬头看见郑号锡正把朵朵的画折起来，放进自己的背包，动作小心得像在收什么重要文件。

“我明天带去舞团，让他们照着画练走位。”

朴智旻收拾玻璃罐时，音乐盒突然停了。

他伸手去拧发条，指尖碰到底座，“咦”了一声。

“这里好像刻了字。”

你把音乐盒翻过来，底座的铁皮上果然有个浅浅的字，是你的名字。

刻得歪歪扭扭，像用指甲反复划出来的，边缘还卷着点铁皮屑。

朴智旻的耳尖红了半截：“修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郑号锡突然说要走，拎起保温桶时故意撞了下朴智旻的胳膊。

“明天我再送粥来，”他冲你眨眨眼，睫毛上还沾着点厨房的蒸汽。

“带点桂花的，你上次说闻着像福利院的桂花香。”

门关上的瞬间，你听见他在楼道里打电话：“把明天的排练改到下午，我上午有事。”

声音很轻，却顺着门缝钻进来，像怕你没听见。

朴智旻把玻璃珠倒回罐里，叮当声脆得像碎冰。

“其实，”他声音轻下来，比音乐盒的最后一个音符还低。

“那个字，是我找修表师傅刻的。”

你捏着音乐盒，底座的刻痕硌着掌心，有点疼。

窗外的夕阳正往下降，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覆在你脚边的地毯上，像在悄悄护着那摊还没擦干的水痕。

他突然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玻璃珠记得放进胶囊里，孩子们说，这样你的脚好起来时，就能听见阳光的声音。”

门锁再次咔嗒合上时，你才发现郑号锡的便签背面，用铅笔描了只小狐狸，尾巴尖上画着颗星星。

和你帆布包上的图案，只差了个你没说过的细节：星星的中心，有个极小的点，像你昨天掉的那颗纽扣。

粥碗还温着，音乐盒的发条彻底松了，最后一声“叮”落在空荡的客厅里，像个没说完的句子。

你低头看脚踝的纱布，突然发现绷带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金色的线，和郑号锡舞鞋上的，一模一样。

画里的胶囊与粥碗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