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
你摸出来划开屏幕,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上午十点,Agust D录音棚。】
没有多余的话,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股冷冰冰的劲儿,你对着屏幕撇撇嘴,回了个“收到”,心里把这位神秘负责人吐槽了八百遍。
田柾国的消息紧跟着跳进来:【醒了没?今天有雨,记得带伞。】
你扒着窗帘往外看,天果然阴沉沉的,风卷着云往西边跑,看样子是场大雨。
回了句“知道啦”,起身换衣服时,目光落在书桌上。
金南俊昨天送你的钢笔就放在图纸旁边,银色笔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你抓起背包出门,楼下的便利店刚开门,你买了瓶热牛奶,咬着三明治往地铁站走,脑子里还在过声音装置区的方案。
按邮件里的地址查,Agust D录音棚在郊区,离旧纺织厂不算近,得倒两趟地铁,你看着手机地图上蜿蜒的路线,突然有点理解这人为什么不愿露面了。
跑这么远确实麻烦。
地铁里人不多,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敲在车窗上噼啪响,把外面的街景糊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墨画。
五年前在巴黎,你也总在这样的雨天窝在公寓里剪短片。
那部关于异乡孤独的作品,拍了三个月,改了十几次,最后卡在配乐上,找了好几个音乐人,都没做出你想要的感觉。
后来在一个电影论坛上,你用“巴黎的雨”这个网名发了条求助帖,附上了短片片段。
第二天收到条私信,只有一句话:【给我三天时间。】
发件人ID是一串乱码,头像是片纯黑的背景。
三天后,他发来一段钢琴独奏,没有复杂的技巧,就是简简单单的旋律,却像雨丝落在心上,把短片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全勾了出来。
你想请他吃饭道谢,他只回了句:【不用,作品好看就行。】
从那以后,你们偶尔会聊几句,大多是关于音乐和电影,你知道他在首尔,知道他喜欢深夜创作,却从没问过他的名字。
好像在网络上保持一点距离,反而更自在。
地铁报站声把你拽回现实,你拎着包下了车,站在站台看雨幕里的旧楼,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三楼窗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勉强能看出“Agust D”几个字母。
踩着积水往楼里走,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楼梯扶手锈得厉害,你扶着往上走时,掌心沾了层薄薄的铁锈。
三楼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你敲了敲门,没回应,干脆推开门走了进去。
空间比你想象中要大,一半堆着录音设备,一半摆着张黑色的钢琴,墙上贴满了泛黄的乐谱。
烟味混着咖啡香扑面而来,你忍不住皱了皱眉。
钢琴前坐着个男人,背对着你,穿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只能看见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旋律有点耳熟,像极了当年他给你短片配的那段独奏。
你站在门口没敢出声,怕打扰到他。
琴声突然停了。
男人转了转椅子,慢慢抬眼看向你。
帽檐下的目光很淡,带着点刚从音乐里抽离的恍惚,直到看清你的脸,他的眼神才动了动。
“‘巴黎的雨’?”
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
你愣在原地,手里的包差点掉在地上。
这声音……
男人摘下帽子,露出额前乱糟糟的碎发,还有双形状很特别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
他站起身,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肩膀很宽,连帽衫的领口往下滑了点,露出锁骨的线条。
“你在找声音装置负责人。”他走到调音台旁,拿起桌上的烟盒敲了敲,却没抽出烟。
“我就是。”
你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怎么会是他?
那个在网络上跟你聊了大半年的神秘音乐人,那个给你的短片注入灵魂的钢琴手,那个连名字都不肯说的ID乱码……
“不认识了?”他挑了挑眉,走到你面前
“还是说,只记得我的音乐,不记得我的人?”
“不是……”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以为……”
“以为我是个老头子?”他笑了笑,嘴角勾起个浅浅的弧度
“很多人都这么想。”
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想起五年前的一个深夜,你跟他视频通话讨论配乐,镜头只拍到他的手和钢琴,他说“长得不好看,就不吓唬你了”。
当时你还笑他矫情,现在看来,这人是真的不爱露面。
“坐吧。”他指了指调音台旁的椅子,转身去倒了杯水递给你
“基金会把你的方案发过来了,‘时光棱镜’,主题不错。”
“你觉得……声音装置该怎么做?”你接过水杯,指尖有点凉。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打开旁边的硬盘,调出个文件夹,里面全是音频文件,命名很随意,大多是“雨天”“旧街”“黄昏”之类的词。
“你听听这个。”他点开一个叫“图书馆”的音频。
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翻书声,夹杂着远处的咳嗽声和窗外的鸟叫,像极了大学图书馆的午后。
你猛地抬头看他,眼里的惊讶藏不住了。
“这是……”
“三年前录的,就在你们学校图书馆。”他靠在调音台上,双手插兜
“你当年总说,最怀念那里的安静。”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确实跟他说过这话,在某个聊到深夜的视频里,你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说“首尔的图书馆有阳光的味道,巴黎的没有”。
没想到他记了这么久。
“声音装置不用太复杂。”他关掉音频,看着你说
“就用这些‘时光碎片’,老电车的报站声,巷口奶奶的叫卖声,还有……你当年留在我这儿的东西。”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个旧U盘,递过来时,你看清上面挂着个小小的雨滴挂坠,是你当年在巴黎买的,随手寄给了他,说“就当是‘巴黎的雨’留个纪念”。
“这里面有你当年发我的语音。”他的声音低了些
“你说‘我好像把重要的东西落在首尔了’。”
你捏着那个U盘,突然想起说这话的那天。
巴黎下着大雨,你站在塞纳河畔,看着对岸的灯火,突然就特别想家。
“现在找到了吗?”他问。
你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像盛着星光。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的声音,和录音棚里的安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氛围。
“找到了。”你轻声说。
不只是落在首尔的东西,还有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记忆,那些隔着屏幕分享过的深夜,那些没说出口的感谢和惦念。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走到钢琴旁,掀开琴盖:“要不要听听为你的展子写的初稿?”
指尖落在琴键上的瞬间,温柔的旋律漫了出来,像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你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场重逢,比你想象中要温柔得多。
原来那些隔着山海的距离,那些藏在屏幕后的沉默,都在时光里悄悄发了芽。
雨停的时候,你起身告辞,他送你到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个雨滴U盘。
“明天去展场看看?”他说
“得量量尺寸,才能确定设备怎么摆。”
“好。”你点头:“我跟基金会说一声。”
下楼时,阳光正好从云缝里钻出来,在积水里投下一道彩虹,你回头看了眼三楼的窗口,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摸出手机想给田柾国发消息,却先收到了金南俊的:【声音装置负责人见到了?怎么样?】
你笑着回了句:【是个老朋友。】
原来时光这面棱镜,真的会把散落的光,重新聚到一起。
而那些你以为早已消失的联系,其实一直都在,等着某个雨天,某个转角,突然就撞进你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