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缠绵的离别,像一层湿冷的薄纱,覆在闻家小院的上空,久久不散。
陈行野带走了行囊,也带走了小院一部分鲜活的生气。
油桐树叶上残留的浑浊泥点,如同凝固的泪痕。
闻时笙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陈行野坐过的那张旧竹椅,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里。
案头,那把被深蓝与墨黑浸透的油纸伞素描,色彩沉郁得几乎要滴落下来。
调色盘上,那些曾经用来描绘星滩萤火、溪流清光的明亮颜料,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灰翳,被冷硬的群青、赭石和粘稠的紫挤到了角落。
她需要一点声音,一点来自那个奔向远方的人的声音,来驱散这令人心悸的空寂。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那台屏幕边缘有些磨损的笔记本电脑,点开了视频通话的图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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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接有些迟滞。
几秒的雪花噪点后,陈行野疲惫的脸出现在小小的窗口里。
背景是昏黄的灯光下堆满杂乱金属件的角落,空气里仿佛都漂浮着机油和铁屑的颗粒。
他靠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筐上,单薄的背心被汗水洇透了大半,紧贴在同样瘦削的胸膛上。
长途奔波的痕迹刻在他脸上,眼下的青黑浓重,嘴唇干裂。
最刺目的,是左脸颊颧骨下方靠近眼角的位置——雨中曾感到刺痛的地方,此刻赫然呈现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边缘泛红、中心有些发白的浅淡溃痕。
“到了?”闻时笙的声音很轻,带着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嗯。”陈行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动作牵动了脸颊的溃痕,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小作坊,活儿多。”他简短地说,目光落在屏幕上,落在她身后窗框外那灰蒙蒙的山影轮廓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恍惚。
“你…脸怎么了?”闻时笙的心揪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那块刺眼的痕迹。
陈行野下意识地侧了侧脸,似乎想避开她的注视,又像是想避开摄像头:“没事,路上…可能被什么毒虫子叮了下,痒,挠破了点皮。”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但那块溃痕的存在让这个笑容显得格外勉强和生硬,反而更添了几分狼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后画板模糊的轮廓上,“还在画伞?”
闻时笙点了点头,将画纸挪近摄像头。那把被压抑色彩包裹的伞占据了大半个屏幕。
“嗯。总觉得…没画出想要的感觉。”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挫败。
陈行野看着屏幕上那把伞,沉默了片刻。“…太沉了。”他低声说,粗糙的指尖隔着冰冷的屏幕,虚虚地点了一下伞骨上那一点微弱荧光的位置,“这点光…压不住这么重的色。”
他抬起眼,看向屏幕这边的闻时笙,“别把自己也框进去了。你以前…画溪边的小石头,画得就挺好。”
他笨拙的安慰,像一颗微小的火星,落在闻时笙沉寂的心湖里。
她看着屏幕里他疲惫却努力想给她一点支撑的脸,看着他脸上那块碍眼的溃痕,鼻尖微微发酸。她没再追问那伤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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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无声的牵绊中流淌,如同窗外铅灰色云层下缓慢蒸腾的湿气。
视频通话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脆弱桥梁,频率从最初的不安试探,渐渐固定下来,成了生活里一个带着期盼的锚点。
时间在每一次通话的细节里悄然爬行。
刚开始视频时,陈行野身后还是那个堆满金属废料的昏暗角落。
他抱怨着机器的轰鸣震得耳朵疼,抱怨着工头催命的吼叫,但说到终于领到第一个月的工钱,给苏姨寄了点回去时,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难得地亮起了一点微光,像穿透厚厚云层漏下的一缕微弱夕照。
闻时笙则给他看自己新临摹的静物——几个形态各异的陶罐,光影处理还带着拘谨的匠气。“老师说…形抓得还行,就是…太‘紧’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紧?”陈行野在屏幕那头嚼着硬邦邦的馒头,含糊地问,“啥意思?画得太用力了?”
“嗯…大概就是…放不开。”闻时笙解释。
“哦,”陈行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咽下馒头,“跟我拧那死紧的螺丝一样?劲儿使大了,反而滑丝。”
闻时笙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个粗粝的比喻,奇异地戳中了某种感觉。她看着屏幕上他沾着油污的脸颊和那块开始结痂的溃痕,轻声问:“脸…还疼吗?”
“早不疼了!结痂了,痒得很!”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忍不住隔着屏幕挠了一下,惹得闻时笙微微蹙眉。
后来的视频,背景变成了嘈杂的街边大排档。陈行野刚下夜班,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但精神似乎好了些。
“嘿,知道不?今天我把那台老掉牙的冲床给整明白了!那玩意儿卡壳卡了三天,工头急得跳脚,我琢磨了一宿图纸…”
他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脸颊那块已经变成深褐色硬痂的伤痕随着他的表情微微牵动,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他得意地展示着被机油染得乌黑的手掌和手臂上几道新鲜的刮痕,“…就这么着,‘哐当’一声,活了!工头拍我肩膀,说小子行啊!”
他咧开嘴笑,露出白牙,那是闻时笙在他离开后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鲜活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笑容。
闻时笙则给他看自己画夹里新添的速写——小镇喧闹的菜市场一角,鱼贩子挥刀剖鱼的瞬间,水花四溅的动感被她捕捉得极有张力。
“老师说…有‘生气’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雀跃。
“嚯!这鱼画得!跟要蹦出来咬人似的!”陈行野凑近屏幕仔细看,由衷地赞叹,“比那伞带劲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里她专注沉静的侧脸,忽然说:“时笙,你以后…准能成大画家。画好多好多地方,比咱这山沟沟好看一百倍的地方。”
时间在屏幕上无声地叠加。背景有时是工厂宿舍狭窄的铁架床,有时是深夜空旷的车间一角。
陈行野脸上的疲惫依旧,但眼中那种深重的绝望和茫然渐渐被一种更坚忍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沉凝所取代。
他不再仅仅抱怨,开始带着一种钻研的劲头谈论那些冰冷的机器和复杂的图纸。
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汗湿的背心下显得更加清晰有力,偶尔能看到一些新的、细小的烫伤或划痕,但他提起这些时,语气已近乎平淡,仿佛那是生活必然的注脚。
他脸颊上那块溃痕早已脱落,留下一个淡淡的、比周围皮肤颜色略浅的圆形印记。
每次视频,闻时笙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处。一次,他终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摸了摸那浅色的印记:“看啥?留了个小坑,丑了吧?”
闻时笙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不丑。像…一颗小星星。”
陈行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和暖意:“星星?行吧,你说像啥就像啥。”他顿了顿,看着屏幕里她沉静的眼眸,“比虫子咬的疤强。”
闻时笙的变化则更加内敛而深刻。
她的画夹越来越厚,里面的作品早已跳出了那柄油纸伞的沉重阴影。
她开始尝试不同的题材和风格:雨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天光;清晨薄雾中背着巨大柴捆缓缓行走的老妪佝偻背影;甚至是一丛在废弃墙角倔强盛开的、不知名的野花,花瓣的脉络和叶片上细小的虫蛀孔洞都被她描绘得纤毫毕现。她的笔触从最初的拘谨匠气,变得日益流畅、自信,甚至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感。
她的气质也愈发沉静从容,像一块被打磨得温润的玉,在时光里沉淀出内敛的光华。
一次视频,她难得地带着一点兴奋,给陈行野看一本崭新的画册封面——那是县文化馆编印的《新星画选》,里面收录了她画的那幅《市井鱼跃》。“老师说…市里有人看到了,说…有灵气。”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像初春枝头晕开的一点薄粉。
屏幕那头的陈行野,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被这消息冲散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时笙!太棒了!”
他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反复看着那本画册封面的扫描图,仿佛要把那小小的铅字印进心里。
“这画册…能给我寄一本不?我要留着!以后…摆在我自己的店里!”
“店里?”闻时笙捕捉到了这个新鲜的词。
陈行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里却燃起了清晰的憧憬:“嗯!我跟你说,我琢磨好了!不能总给人打工!我攒了点钱,也学了不少手艺,特别是修机器这块儿,我觉得我成!等再干个一两年,钱攒够了,我就回镇上,自己开个小修理铺!”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带着一种规划未来的笃定,“就开在…嗯,开在镇口桥头那位置就不错!地方敞亮,人来人往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行野维修’!招牌要弄亮堂点!到时候,你画的画,就挂在我店里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来修东西的人都看见!”
他描述得越来越具体,仿佛那家小小的修理铺已经在他眼前拔地而起:擦得锃亮的工具墙,运转顺畅的待修农机,弥漫着机油和焊锡味道的空气…以及,墙上挂着的那幅属于闻时笙的画作。
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久违的、充满希望的光彩,那点浅淡的疤痕印记,此刻仿佛真的融入了这光芒里,成为他奋斗版图上的一颗小星。
闻时笙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眼中跳跃的光芒,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规划着那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触手可及的安稳未来。
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心田,驱散了长久以来萦绕不去的阴霾。
她仿佛看到镇口桥头那间小小的铺面,看到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崭新的工具上,也落在他专注修理的侧脸上。
她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沉静的眼底漾开温暖的笑意。她轻轻点头:“好。等你回来。画…我给你画新的。画阳光很好的修理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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