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挟着山间蒸腾的溽热,吹过油桐树肥厚的叶片,发出沉闷的哗啦声。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腑的滚烫。
蝉鸣声嘶力竭,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巨大嗡鸣,淹没了山村里最后一点宁静。
高考,那柄悬了三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轰然落下。
镇高中的校园,成了巨大的战场。警戒线拉出的肃穆通道,手持金属探测仪的安保人员,一张张紧绷到失去血色的年轻面孔,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汗味和浓得化不开的紧张。
陈行野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熟悉的灰扑扑的操场边缘和远处更苍茫的山峦轮廓。试卷雪片般发下,油墨的气味刺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胃液和太阳穴突突的跳动,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与整个考场上千支笔共同汇成的、如同暴雨般的书写声融为一体。
他听得懂那些题目,公式定理在脑海中翻腾。三年的汗水浸泡,那些曾经晦涩的文字符号,已渐渐驯服。中等偏上的天赋,加上近乎自虐的苦熬,让他在这最后的战场上,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他审题、思考、演算、誊写。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试卷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晕。时间在笔尖下飞速流逝,像指缝里握不住的流沙。
交卷的铃声每一次响起,都像一场短暂的刑满释放,紧接着又坠入下一科更深的鏖战。希望与焦灼在胸腔里反复拉锯,每一次落笔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分量。
---
闻家小院,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凝固在令人窒息的等待里。
闻时笙没有再坐在门槛上。
她将画架搬到了院子里那棵最大的油桐树下,浓密的树冠投下大片摇曳的阴影。
素白的画纸上,不再是具体的山石花鸟,而是大片大片汹涌奔流的色彩。浓烈的赭石与群青交织,如同翻滚的熔岩与冰冷的深海碰撞;藤黄与青绿泼洒,像被压抑到极致的生命在嘶吼;那诡异的混合紫色,被她调得更加深沉厚重,如同大地深处酝酿的雷霆风暴。
笔触狂放不羁,颜料被厚厚的堆叠、刮擦,画面上充满了激烈的对抗、纠缠和一种近乎悲怆的力量感。
她不是在描绘风景,而是在用色彩倾泻着内心翻腾的巨浪——对未知的恐惧,对远方的牵挂,对那个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的少年的全部心绪。
苏慧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手里的针线活半天没有动一针。
她的目光不时飘向院外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又落在女儿近乎疯狂涂抹的背影上。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凳子边缘粗糙的木刺,留下浅浅的凹痕。
狗大侠也失去了往日的活泼,趴在树荫最深处,耳朵耷拉着,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整个小院,被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张力绷紧着,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只剩下画笔刮过厚重颜料时发出的、沙哑而沉闷的摩擦声,以及远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蝉鸣。
---
三天,如同三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如同天籁,穿透了笼罩在镇子上空的沉重阴云。
陈行野随着汹涌的人流挤出考场大门,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脚步虚浮,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嗡嗡的回响。考得如何?题目是难是易?他无法清晰地回忆,只记得自己拼尽了全力,每一道题都挣扎到了最后一秒。
巨大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只想立刻倒下,睡上三天三夜。
然而,心底深处,一丝微弱的、带着灼热温度的火苗,却顽强地摇曳着——那是三年寒窗苦熬换来的,对跳出大山、对践行梦想的希冀。
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挤上回村的中巴车,身体随着颠簸的车厢摇晃,头靠在布满灰尘的车窗上,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模糊一片。
当他终于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时,夕阳的金辉正笼罩着小院。
“大侠”第一个狂吠着扑上来,尾巴摇成了虚影,湿热的舌头舔舐着他沾满尘土的手。李奶奶从灶屋探出头,“野仔…回来啦?快,洗把脸,饭马上好!”
陈行野的目光越过兴奋的小狗和忙碌的奶奶,急切地投向隔壁油桐树下——
闻时笙停下了画笔。
她就站在那里,逆着金色的光,脸上沾着几点未干的、浓烈的赭红颜料,手里还握着那支沾满厚厚油彩的画笔。
她的目光落在他疲惫不堪、风尘仆仆的脸上,沉静的潭水深处,那圈涟漪前所未有地清晰、剧烈地荡漾开来,带着灼热的温度,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将这三天的煎熬、所有的担忧和此刻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都通过这目光传递给他。
陈行野的喉咙猛地哽住了。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忐忑,在这无声的、深如大海的凝望里,似乎都找到了归处。他咧开嘴,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觉得眼眶酸胀得厉害。
他极其缓慢地,也极其用力地,对着她点了点头。
尘埃落定,只待惊雷。
---
等待放榜的日子,比备考时更加煎熬。
希望如同悬在蛛丝上的水滴,美丽又脆弱。
陈行野强迫自己不去想结果,帮着苏慧做些农活,劈柴担水,用身体的劳累麻痹紧绷的神经。
闻时笙的画风也悄然转变,那些激烈奔涌的色彩沉淀下来,笔触变得克制而深沉。
她开始反复描绘那把油纸伞,一遍遍勾勒伞骨内侧那八十一点荧光,仿佛在确认某种恒久的、不会消散的微光。
陈奶奶坐在堂屋的藤编躺椅上,眯着眼,晒着穿过天井的、薄薄的阳光。
她浑浊的目光,常常长久地落在陈行野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惊雷,终于在七月的某个晌午炸响。
几个镇上念初中的半大孩子,围在镇上网吧的一台电脑前,目光灼灼的看着陈行野操作电脑屏幕。
一声惊呼从他们之间暴起:
“野哥!野哥!42分!超了警校分数线42分!陈大侠要当警察喽!!”
声音如同滚烫的油滴进冷水,瞬间在他们之中里炸开了锅!
陈行野第一时间赶回了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看向闻时笙,看到她眼中同样汹涌的光芒,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冲喉咙,他张开嘴,想大喊,想大笑——
“咳…咳咳…好…好啊…”陈奶奶声音微弱。
那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极其灿烂、极其安详、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的笑容!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温暖,照亮了她浑浊的眼眸,也照亮了整个压抑的小院!她看着院中呆立的陈行野,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还想再好好看看她一手带大的、终于要飞出山坳的孙儿。
就在这巨大的喜悦和笑容达到顶峰的瞬间!
她紧抓着藤椅扶手的手,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五指猛地收紧,仿佛要抓住这最后的欣慰!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藤椅粗糙的藤条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