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带着绣线余香的玉佩在林慕时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蓝痕,像被古城的天空擦过一笔。她低头看着玉佩上“宴”字的刻痕,忽然想起昨日在老绣坊,时宴指尖拂过绣裙领口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内侧,似乎也有一道极淡的月牙形疤痕——和陈老爷子胡琴琴筒上那道被岁月磨亮的裂纹,竟有几分相似的弧度。
“这玉佩……”她抬眼看向时宴,却发现他正望着老茶馆的门楣出神。夕阳把“玉春茶馆”四个字镀成暖金色,门边那串褪色的竹风铃被晚风撞得叮咚响,像极了周老太太胡琴匣子里那枚松动的铜铃。
时宴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擦过她掌心的玉佩:“是我祖父当年在戏班留下的。他说,玉春班的‘玉’,是‘玉成’的玉,也是‘守玉’的玉。”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当年周先生和陈老爷子分道扬镳时,把这枚玉佩留给祖父保管,说总有一天,懂戏的人会带着它回来。”
林慕时的心猛地一跳。她忽然想起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泛黄戏单——昨夜整理资料时,她从陈老爷子送的戏服图夹层里发现的,上面用毛笔写着“玉春班癸亥年秋《长生殿》演出名录”,在“弦师周慕云”和“班主沈玉生”的名字之间,有一个被墨点遮住的模糊署名,笔迹和时宴在她笔记本上添字的笔迹,竟如出一辙。
“你……”她刚要开口,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苏棠发来的消息,附着一张照片:“慕时你看!我在周老太太的胡琴匣子底发现的!”照片里是一张更小的戏单,边角已经霉烂,但“编剧:时”三个字却清晰可见,后面的署名被水渍晕染,却能依稀辨认出“宴”字的草书写法。
晚风忽然变得喧嚣起来,吹得老茶馆门口的灯笼晃个不停。林慕时抬头看向时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里映着灯笼的光,像藏着整个古城的星河。“慕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比胡琴的余音还要轻,“你相信吗?有些故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写的。”
这时,陈老爷子拄着拐杖从茶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旧胡琴,琴弦在暮色里泛着银光。“小时啊,”他叫着时宴的小名,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清明的光,“你祖父当年说,玉春班的戏,要两个人才能唱全。一个拉琴,一个写词,缺了谁,都是遗憾。”他把胡琴递给时宴,又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的小册子,“这是周先生托我保管的,说等找到那个能看懂他琴声的人,就交给谁。”
小册子的封皮上写着《长生殿·补遗》,翻开第一页,是周老太太的笔迹:“癸亥年秋,与沈班主、时编剧共改《长生殿》唱词,添‘玉成’一折,未及上演,班散。”后面跟着的,是密密麻麻的修改批注,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却能辨认出“时宴”和“周慕云”的名字,像两棵缠绕生长的藤蔓,在岁月里刻下了相同的年轮。
林慕时忽然想起昨夜在绣坊,时宴看着绣裙领口时的眼神——那时他指尖微微发颤,仿佛触碰的不是布料,而是某种沉睡的记忆。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知道“如意扣”的来历,为什么会对周老太太的胡琴如此熟悉,为什么会在她笔记本上写下“懂的人相遇,故事才不算落幕”。
“原来……”她看着时宴,声音有些发颤,“你早就知道?”
时宴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翻开《长生殿·补遗》的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年轻时的周老太太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两人站在戏台边,青年手里拿着剧本,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与周师、时编剧摄于玉春班最后一次公演,癸亥年秋。”
照片上的青年,和时宴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
晚风穿过老茶馆的窗棂,吹得桌上的戏单哗哗作响。林慕时忽然想起陈老爷子说过的话——“玉春班的戏,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她看着时宴,看着他眼里的星河,看着他指尖摩挲着那本《长生殿·补遗》,忽然明白,那些藏在老物件里的等待,那些关于“懂”与“陪伴”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偶然。
“我们的故事,”时宴忽然开口,声音比暮色还要温柔,“从来都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这时,苏棠抱着画板从茶馆里跑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你们快看!我把周老太太的胡琴和陈老爷子的戏服图画在一起了,你们猜怎么着?”她展开画板,上面是老茶馆的速写,胡琴和戏服图被她用淡彩连在一起,中间飘着一行小字,是《长生殿》里那句“在天愿作比翼鸟”。
林慕时看着画板,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转头看向时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里映着灯笼的光,像藏着整个古城的星河。“慕时,”他轻声说,“要不要听我拉一段《长生殿》?”
他拿起陈老爷子的胡琴,指尖搭上琴弦,悠扬的琴声便淌了出来,正是《长生殿》里“在天愿作比翼鸟”的选段。琴声里,林慕时忽然想起昨夜在绣坊,时宴指尖拂过绣裙领口时,袖口滑落露出的那道月牙形疤痕——此刻她终于明白,那不是疤痕,是岁月留下的印记,是玉春班的故事里,属于“时编剧”的印记。
晚风拂过,老茶馆的红灯笼轻轻晃了晃,像在为这重逢的故事,添了段温柔的注脚。林慕时握着那枚“宴”字玉佩,指尖蹭过上面的刻痕,忽然觉得,那些藏在老物件里的等待,那些关于“懂”与“陪伴”的心意,早已悄悄把她和时宴的名字,写进了同一段未完的戏文里。
而此刻,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