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告示,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皇宫的脸上。
周宁海亲自带人,将那张写着“高价采买,现银结算”的纸,用最粘稠的米浆,“啪”地一声,贴在了宫门旁最显眼的位置。
就在那卷宣布用度减半的圣旨旁边。
一黄一白。
一个代表着皇权天威。
一个代表着金钱与桀骜。
针锋相对。
过路的宫人,全看傻了。
脚步都黏在了地上,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疯了……年娘娘这是彻底疯了!”
“在宫里自己开火,还贴告示采买?这是要造反吗?”
“什么造反,你没看吗?现银结算!高价采-买!”
“天爷……翊坤宫的差事,现在是天底下最好的差事了!”
议论声像是被点燃的野草,瞬间蔓延开来。
***
那个尖嘴猴腮的内务府小太监,还没走远。
他正跟几个相熟的侍卫,添油加醋地描绘着翊坤宫里的“凄惨”景象。
“……就两盘烂菜叶子,那汤清水寡淡的,我瞧着颂芝的脸都绿了!”
他正说得眉飞色舞,突然感觉身后安静得可怕。
他一回头。
就看到了那张刺眼的告示。
还有周宁海那张面无表情,却比阎王还吓人的脸。
小太监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碎裂,然后化为一片煞白。
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跑!”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连滚带爬地,朝着养心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样子,活像见了鬼。
***
养心殿。
胤禛正在临帖。
他心情很不好。
年世兰那张倔强的脸,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他想看到她服软,看到她哭着求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沉默和封闭来对抗他。
“砰!”
殿门被撞开。
苏培盛一脸惊惶地闯了进来。
“皇上!”
胤禛的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毁了整幅字。
他抬起头,眼神冰冷。
“慌什么。”
“年氏,肯认错了?”
苏培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
“不……不是。”
“娘娘她……她在翊坤宫门口,贴了张告示。”
“告示?”
胤禛皱眉,他想不出年世兰能贴出什么告示。
求饶的?忏悔的?
苏培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
“一张……采买的告示。”
“说要高价采买山珍海味,现银结算。”
“……”
养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胤禛脸上的怒气,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阴沉的平静。
他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然后,他笑了。
“哈。”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和被激怒的疯狂。
“好!”
“好一个年世兰!”
“她这是在告诉朕,朕的江山,还不如她年家的金库吗?!”
“她这是在用银子,打朕的脸!”
苏培盛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喘。
皇上,是真的动了杀心。
胤禛站起身,踱到窗前,看着翊坤宫的方向。
“她想玩?”
“好。”
“朕就陪她好好地玩!”
他猛地回头,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口谕!”
“着内务府、御膳房,及京城所有商户!”
“任何人,不得向翊坤宫售卖一米一粟,一草一木!”
“违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谋逆同党论处,满门抄斩!”
***
这道口谕,比圣旨传得更快。
它像一阵看不见的,索命的阴风,瞬间吹遍了整个紫禁城,乃至整个京城。
刚刚还蠢蠢欲动的商贩们,瞬间偃旗息鼓。
刚刚还羡慕不已的宫人们,瞬间噤若寒蝉。
高价?
现银?
谁敢要?
谁敢拿这笔钱,去换全家的性命?
翊坤宫,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一座被皇权彻底封锁,断绝了所有生路的,金银岛。
***
翊坤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颂芝正带着几个小宫女,将一盘盘崭新的银元宝,发到每个人的手上。
“这是娘娘赏的!这个月的月例,双倍!”
“谢娘娘恩典!”
“谢娘娘!”
欢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有了钱,就有了底气。
有了这样的主子,就有了盼头。
周宁海站在门边,像一尊铁塔,遥望着宫外。
他在等。
等第一个来卖货的商人。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日头西斜,宫道上,空无一人。
连一只觅食的野猫都没有。
翊坤宫里的欢声笑语,渐渐平息。
一种不安的气氛,开始悄然蔓延。
终于,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周总管!不好了!”
“皇上下了口谕……不许任何人卖东西给我们!”
“违者……满门抄斩!”
“轰——”
这句话,像一道天雷,劈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颂芝手里的银元宝,“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人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
有钱,又有什么用?
有钱,买不到东西,跟一堆废铁有什么区别?
他们,要被活活饿死在这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主殿的珠帘之后。
那里,年世兰正端坐着,手里拿着一盏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
然后,轻轻地,抿了一口。
“哦?”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总算,用了点脑子。”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缓步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惊恐的脸。
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的笑。
“怎么?”
“这就怕了?”
“以为断了外面的采买,本宫就得和他一样,去啃那些烂菜叶子?”
她看向颂芝。
“去,把本宫库房里,哥哥从西北送来的那些风干肉、火腿、山珍、腊味,全都拿出来。”
颂芝猛地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是!娘娘!”
年世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翊坤宫。
“传本宫的令!”
“今晚,开宴!”
“让御膳房的火,给本宫烧得旺旺的!”
“本宫要让整个紫禁城的人都闻一闻,我翊坤宫的肉,到底有多香!”
“也要让养心殿的那位知道……”
她的眼神,锋利如刀。
“我年世兰,永不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