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谢府庭院里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门槛。谢知意站在门前,手指还搭在门框上,掌心残留着刚才那封遗书的褶皱。屋内烛火晃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盏未熄的灯。火苗微弱,却仍在挣扎着燃烧。就像她自己。
她走回案前,指尖轻轻拂过那封泛黄的信。墨迹已经褪了大半,唯有“不负家国,亦不负己”几个字还清晰可见。她喉咙发紧,眼眶又是一阵酸涩,却硬是把眼泪咽了回去。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谢知意猛地抬头,眼神一凛。她迅速起身,走到墙角取下一把短刀,握在手中。脚步放得极轻,贴着墙壁往窗边挪去。
月光从破碎的窗纸斜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地斑驳。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没有声音。
但她知道,刚才不是错觉。
她轻轻推开窗户,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梅树铁锈般的气味。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树枝的沙沙声。
可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有人在看着她。
她关上窗,回到屋里,将短刀放在枕边,才重新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父亲的信,脑海中浮现十四岁那年的画面。
父亲躺在棺木中,面容平静,嘴角却带着一丝欣慰的笑。
她说:“女儿定不负谢家之名。”
可如今呢?
她连谢家的牌匾都不敢正视。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可越是想静,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月色清冷,照得青石板泛着白光。她抬头望着那株老梅,枝干虬曲,几朵残花孤零零地挂在枝头。
风起时,花瓣飘落,像极了当年她出嫁那天,落在肩头的那片雪。
她突然想起魏长青说的那句话——
“谢家为你牺牲了多少?你忘了那些为你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了吗?你忘了那些为护你性命,甘愿被贬、被杀的老臣了吗?”
她记得。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可她也记得,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她不是不想活出自己……
只是她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她缓缓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地渗入缝隙。
她蹲下身,双手抱膝,像是回到了冷宫的那几年,独自一人,蜷缩在角落。
夜风呼啸,吹得她衣角翻飞。
远处,一道黑影悄然立于屋顶之上,静静地望着她。
——他已在此守了一夜。
晨曦初露,天边泛起一抹淡青色。
谢知意不知何时睡着了,靠在梅树下,手里仍攥着那封信。她眉头紧蹙,似在梦中仍不得安宁。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她猛然惊醒,手一松,信纸飘落。
来人一身青衣,身形瘦削,眉宇间透着一股锐气。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属下魏长青,参见小姐。”
谢知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缓缓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淡淡道:“我不是谢家之主,也不再是皇后。你们找错人了。”
魏长青没有起身,只抬头看着她,眼神坚定:“小姐,谢家不能亡。”
谢知意冷笑一声:“谢家早亡了。从我父帅被害那天起,谢家就只剩个空壳子了。”
魏长青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太后与柳如烟已密谋,要在三日后废除谢家世袭爵位。若再不行动,谢家将彻底消失。”
谢知意目光一沉,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愈发难看。
魏长青继续道:“小姐,谢家忠烈,不该毁在一个宠妃手里。”
谢知意猛然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那是我自己的事。”
“是你自己的事?”魏长青冷笑,“可你知道吗?当年谢家为何送你进东宫?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家族荣华,是因为你父亲临终前说——‘只有她能守住谢家的骨’。”
谢知意猛地睁眼。
魏长青继续道:“你说你不为自己活过,那你现在,愿意为自己活一次吗?”
她喉咙发紧,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长青上前一步,声音更低,却更重:“谢家为你牺牲了多少?你忘了那些为你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了吗?你忘了那些为护你性命,甘愿被贬、被杀的老臣了吗?”
“住口!”
她终于怒吼出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那盏灯微微颤动。
屋内陷入死寂。
魏长青没有退,只静静看着她。
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却是一片茫然。
良久,她才低声说:“我不是不想活出自己……我只是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魏长青神色微动,却没有再逼迫。他后退一步,抱拳道:“属下告退。”
转身带着众人离去。
门缓缓合上。
谢知意坐在原地,手指无力地垂落,掌心仍残留着拍桌时的痛意。
她望着那盏灯,火苗微弱,却仍在挣扎着燃烧。
就像她自己。
她缓缓起身,走向内室。推开尘封已久的木箱,取出一件褪色的战袍。布料粗糙,却依旧挺括。她低头看着,指尖轻轻抚过衣襟上的绣纹。
那是谢家的印记。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换衣。
系上腰带的那一刻,她仿佛又听见父亲的声音:“昭宁,你要记住,谢家的女儿,不能倒。”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晨光刺破云层,洒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金色。
她走出大门,步伐稳健,铿锵作响。
门外,风起。
远处,一道身影立于街角,逆光而立。
男子一袭玄衣,身形高大,面容隐在阴影中,只露出半张脸。他的眼神深邃,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谢知意脚步一顿,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男子缓步走近,声音低沉:“谢帅当年说‘此子可托生死’,您不记得了吗?”
谢知意眼神微变,声音冷了几分:“我只记得那夜暴雨,二十骑赴死无人归。”
男子轻叹:“他们没死,只是被藏了起来。”
谢知意瞳孔微缩,手指缓缓收紧。
男子袖中露出半截虎符,纹样古旧非常规制。
“谢家,还有人在等您。”
远处钟声响起,惊起群鸦掠过两人头顶。
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