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第一次遇见杨博文,是在附中合欢花开得最盛的六月。空气中浮动着浓郁而甜腻的香气,午后的风懒洋洋地掠过校园,却将几粒细小的花粉送进了他的眼睛。
他本能地抬手揉了揉,视线因此模糊,泪眼朦胧间,耳边却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别揉,我替你吹。”
就是这一句话,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台风闯入了他的世界。带着青草的气息,还有刚打完篮球后微微急促的喘息,杨博文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后来的一切仿佛顺理成章,让人错觉这段情谊会成为某种永恒。晚自习结束后的实验楼背面,他们躲在阴影里分吃一条烤肠;校服外套撑起的小天地中,他们在黑暗里轻吻,合欢花瓣如雪片般无声飘落在肩头。
那时的左奇函天真又诚挚,他觉得自己可以永远不去想未来。直到有一天,杨博文将一张北京大学自主招生表格摊在他面前,低声说道:“一起去北京吧。”高考结束后,命运毫不留情地碾碎了这份憧憬。左奇函的分数卡在二本线边缘,勉强够到一个黯淡的录取线,而杨博文收到的那封鲜红的录取通知书,从遥远的首都寄来,如同一道尚未结痂的新伤。
站台上,左奇函强忍泪水,把攒了整整三个月的火车票钱塞进对方掌心,挤出一抹笑容叮嘱:“替我看看未名湖。”汽笛长鸣,列车开始启动,隔着车窗,杨博文朝他大喊:“等我回来接你!”
然而,就在火车缓缓滑动的一刹那,左奇函低头看向自己紧攥的手心——那张学生证,照片里的少年笑得灿烂无邪,像是对所有关于“以后”的承诺投下的一抹嘲弄。
异地恋最初的日子,书信如雪片般纷至沓来。杨博文写北京的合欢不比南方馥郁,写图书馆日光灯如何比附中的走廊刺目得令人难以适应;而左奇函,用沾满机油的手一遍遍回信,总是在纸上用力刻下“我很好”三个字,好像笔划越深,心中的谎言就越能被掩盖。再后来,那些信件逐渐变薄,最终只剩下一句潦草的告别:“别等我了。”
左奇函没有追问原因,只是默默地把那张学生证夹进钱包的透明层中,似是要封存一颗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多年后,一场摩托车事故让钱包染上血迹,证件照也被机油污浊得无法辨认,连轮廓都已经模糊不清。
似乎连时间也选择将这段关系彻底掩埋。十年后,作为“优秀毕业生”,左奇函受邀回到母校参加校庆。他捐出了一间实训室,并站在聚光灯下讲述自己的创业经历。
演讲结束,人群散去,他在合欢树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一名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牵着一个小男孩。孩子仰起头问:“爸爸,为什么这棵树不开花?”
男人轻声回答:“因为合欢要到夏天才会开啊。”
站在树下的左奇函猛然意识到,杨博文的声音竟已变得如此陌生。他转身欲走,却听到男孩兴高采烈地喊道:“叔叔,你的钱包掉了!”
那张曾经珍藏的学生证静静地躺在泥土之上,被岁月和血迹侵蚀得僵硬不堪,宛如一朵提前凋零的合欢花。
杨博文弯腰拾起它,指尖在残破的照片上短暂停留,随后微笑着递还给左奇函:“这是你的?”
左奇函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不可闻:“不是,早过期了。”
风吹过合欢树,摇落几枚干瘪的荚果,砸在地上,发出几声轻微的响动,如同命运悠长而无奈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