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门
周野走后我在校门口站了快半个小时。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阿遥最后那条“嗯”还挂在对话框里,冷冰冰的一个字。
我打了车去他家。
路上给他发消息:我在路上了。
没回。
又发:你不开门我就站门口等。
还是没回。
车停在他家楼下,我跑上二楼按门铃。里面没动静。我又按了一遍。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阿遥站在门后面,只露了半张脸。头发乱着,眼睛底下青了一圈,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
“你来干嘛。”
“来看你。”
“我没事。你回去。”
他要把门关上,我伸手卡住了门缝。他推了一下没推动,皱着眉看我:“陈屿你手——”
“夹就夹了。”我盯着门缝里他那半张脸,“你让我进去。”
“我不想见你。”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门缝里那双眼睛抬起来了。跟我的视线撞上。他看了我两秒,嘴唇抿着,然后别开脸。
“你走。”
“阿遥。”
“你走。”
“我不走。”我把门往里推了一点,“你让我进去把话说完。说完我就走。”
他挡了两秒。然后松了劲儿,往后退了一步。门开了。
我进去把门带上。他站在客厅中间,抱着胳膊看我。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他妈不在家。就他一个人。
“说吧。”他语气很平,“说完就走。”
我看着他。他站在灯底下,人瘦了一圈,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我但又不完全看我,视线落在我肩膀旁边。
“我看得清你。”我说。
他眼皮动了一下。
“你是阿遥。不是江屿。我分得清。”
“你那天也说你分得清。”
“那天是我没看清。巷子里光线不好。我隔远了。”我往前走了一步,“现在我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你是阿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你眼睛底下的青。你左边酒窝。你耳垂上那颗痣。你穿T恤领口是歪的。你右手小指有点弯,写字磨的。”我盯着他,“江屿没这些。江屿是我脑子编的。你是我天天看着的。我分得清。”
他别开脸。喉咙动了一下。
“说完了?”
“没说完。”
“那你快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又走了一步。他又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沙发扶手。
“陈屿——”
“你说‘我缓缓’的时候我快疯了。”我站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你三天没来。我每天到教室旁边都是空的。我习惯了旁边有你。你一走我坐不住。”
他抬起头看我:“你以前旁边是空的你也坐得住。”
“那是以前。”
“以前你能对着空座位说话。现在不行了?”
“现在不行。”我盯着他,“现在我知道旁边该坐着谁了。”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可嘴上还是不饶人:“你嘴倒是会说。你以前怎么不这么会说。”
“以前你也没走。”
他偏过头去。侧脸对着我,下巴绷着。
“阿遥。”
“嗯。”
“我错了。”
他肩膀动了一下。
“我错在不该让你觉得你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争。”我伸手拉了一下他T恤的袖子,“你从来不用跟他争。你站在那儿就是他争不过的人。”
他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嘴还硬着:“你少来这套。”
“我没来这套。”我拽着他袖子没松,“你走这三天我什么都想清楚了。我不是分不清你和江屿。我是习惯了你在我旁边,习惯到觉得你不会走。你走了我才知道空位子坐着有多难受。”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的。”
“我说的。”
“你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喊江屿——”
“不会了。”
“你骗人怎么办。”
“那你再走。”
“我走了你还找不找我?”
“找。”
“找多久?”
“一直找。”
他看了我三秒。然后伸手拽住我领口把我拉过去。动作特别猛,我差点没站稳。他拽着我领口把我按在沙发靠背上,脸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映着的灯光。
“陈屿。”
“嗯。”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记住了。”
“记不住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看着我。嘴唇抿着,眼神在我脸上扫了好几遍。然后他低头咬了我一口。咬在下嘴唇上,不轻不重的,牙齿磕了一下。
“疼。”我说。
“疼就记住了。”他松开我领口,往后退了半步,“行了。你可以走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走了。”他抱着胳膊看我,“话说完了吧。走吧。”
我站在沙发前面看着他。他脸红了。耳朵也红了。脖子根泛着粉。明明是他拽我领口咬我,这会儿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阿遥。”
“干嘛。”
“你过来。”
“我不过去。你走。”
我伸手拽住他T恤下摆把他拉过来。他没站稳,往前扑了一下,一只手撑在我胸口。我扶着他腰让他站稳了,没松手。
“你——松手。”
“不松。”
“陈屿——”
“你咬我一口就想让我走?”我低头看他,“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抬头瞪我。瞪了两秒,耳朵更红了。别开脸不说话。
“阿遥。”
“嗯。”
“我不走了。”
“你爱走不走。”
“我就赖这儿了。”
“这我家。”
“那我明天再来。”
他转过头来看我。嘴角还绷着,眼睛已经弯了。
“陈屿。”
“嗯。”
“你真是个——”
“是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凑上来亲了我一下。比刚才咬那口轻多了。碰了一下就退了。
“是个傻子。”他说完了,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三天。三天你都不知道来找我。”
“我来了。周野拦的我。”
“你就听他的?”
“他说你不想见我。”
“他说什么你都信?”他抬起头看我,“他说江屿是他表哥你也信?”
“我信了。”
“傻子。”他又把脸埋回去,闷闷地笑了一声,“那是我找的人。我让他那么说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他抬起头,歪着头看我,眼睛弯弯的,左边酒窝深深的:“周野是我花钱请的。照片是找人P的。‘江屿’的字是我写的。你以为真有江屿这个人?”
我张了张嘴。
“你那天在巷子里看见的‘江屿’也是我找的。”他凑近了一点,“我找了个跟你身高差不多的同学。戴上假发。戴上口罩。远远站着。你根本没看清脸。你脑子自动补了一个江屿上去。”
“你——”
“我让他往笔袋里塞纸条。我让他跟你说‘别瞎想’。我让他给你看定位。全是假的。”他笑了一下,那个笑特别坏,“我就是想看看你吃不吃醋。”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生气了?”他歪着头看我。
“没生气。”
“那你什么表情。”
“在想怎么收拾你。”
他笑出声来。我伸手把他拽过来按在沙发上。他仰面躺在沙发上看着我,头发散了一沙发,领口歪到一边。
“陈屿,”他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你收拾吧。我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