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十、字迹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写作业,阿遥坐在我床上翻我的课本。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陈屿。”
“嗯?”
“这张照片你夹了多久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他手里捏着那张照片——两个男生搂着肩膀笑,背面写着“阿遥出院了,开心”。
“不知道。翻到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字不是你的。”
“什么?”
“背面的字。”他把照片递给我,“你自己看。这是你的字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均,像是用左手写的。
“不是我的。”我说,“我的字比这个好看。”
“也不是我的。”阿遥说。
我抬头看他:“不是你写的?”
“我写的字不长这样。”他拿过照片又看了看,“而且这句话……‘阿遥出院了,开心’。我自己出院我写这个干嘛?”
有道理。谁出院了自己在照片背面写一句“开心”?
“那谁写的?”
阿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笔袋里那张纸条呢?‘你是老鼠我是大米’那张。”
我从笔袋里翻出来递给他。他把纸条和照片背面并排放着看。
“同一只手写的。”他说。
我凑过去看。两张字迹放在一起对比,笔画的歪斜角度、每个字的大小、连笔的习惯——一模一样。同一个人写的。
“这两样东西都是同一个人写的。”阿遥看着我,“一个是你笔袋里翻出来的,一个是你课本里夹着的。都不是你写的,也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
阿遥没说话。他把照片翻回正面,指着上面那个短头发的男生:“这个人是我。对吧?”
“对。”
“旁边这个是你。”
“对。”
“那如果这张照片是我们俩的合影,”他慢慢说,“为什么背面有一句‘阿遥出院了开心’,还是别人写的?”
我脑子里有个东西在转,转得我太阳穴发酸。
“说明这张照片不止我们俩经手过。”我说。
“嗯。”
“还有第三个人。”
“嗯。”
“第三个人写了这句话,把照片夹进了我的东西里。还往我笔袋里塞了纸条。”2
阿遥把照片和纸条放回桌上。
“陈屿,”他说,“你那个江屿——他什么样来着?”
我努力想了想。左边嘴角高?还是右边?耳垂上有痣?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记不清了。”我说,“全糊了。”
“那他有没有可能……”阿遥斟酌了一下措辞,“留下过什么东西?”
我愣住了。
江屿帮过我好多次。捡橡皮、递水杯、推窗户、拎书包。他每次帮完都会淡一点。可他经手的东西——橡皮我用了,水杯我喝了,窗户后来关上了,书包里的东西还在。
“他帮我捡过很多次东西。”我说,“但我不知道哪些是他碰过的。”
阿遥站起来:“翻。翻你书包。翻你桌肚。翻你房间。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没印象自己放进去的。”
二十一、找
那天晚上我们把我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书包掏空了,桌肚倒出来了,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翻。翻到快十一点的时候,我妈敲门进来:“还不睡?明天不上学了?”
“马上。”我把一摞书往旁边推了推。
我妈看了一眼满地的东西,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带上门出去了。
我继续翻。翻到书架最底层那排旧课本的时候,从高一下学期的语文书里掉出来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夹在《赤壁赋》那一页。
我展开。是一张草稿纸。上面画了只兔子——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长一短,尾巴是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你画得真丑。”
字迹跟照片背面和纸条上一模一样。
“阿遥。”我叫了一声。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又是他的字。”
“这只兔子……”我盯着那幅画。脑子里有个画面在往出冒。有人趴在桌上画东西,画完推给我看。我说画得真丑。他说明明很好看。我说丑死了。他说你行你画。我画了一只更丑的。他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
“陈屿?”阿遥碰了碰我胳膊,“你想起什么了?”
“画兔子。”我盯着那张纸,“我跟谁画过兔子。”
“跟我?”
“好像不是。”我皱着眉,“跟你画过吗?”
阿遥想了想:“应该吧”
我盯着那只歪兔子看了半天。那画面越来越清楚。有人趴在桌上画,画完推给我看,我说丑,他说你行你画,我画了只更丑的,他笑得直不起腰。
那个人左边脸上好像有个酒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短头发。跟阿遥很像。可又不完全是阿遥。
“阿遥,”我慢慢开口,“我跟别人画过兔子。一个跟你有酒窝的人。”
阿遥看着我,没说话。
“那个人是谁?”
二十二、第三个人
第二天中午我跟阿遥去了学校档案室。管档案的老师认识阿遥,他腿不方便,老师对他挺客气。
“找上学期的班级活动记录。”阿遥说,“元旦联欢那次的。”
老师从柜子里翻出个文件夹递给我们。我翻开,找到元旦联欢那页。上面贴着照片,下面写着节目单和参与人员名单。名单最后一栏是“策划”,后面跟着几个名字。第一个名字我不认识,第二个名字我也不认识,第三个名字——
“江屿。”我念出来。
阿遥凑过来看了一眼:“江屿?那不是你——”
“对。就是我那个江屿。”我盯着名单,“但这是班级活动的策划名单。策划是真人。全班同学一起选出来的。如果江屿在上面,说明他当时真的是我们班的人。”
“可所有人都说没有这个人。”
“对。所有人都说不认识江屿。但档案里白纸黑字写着。”
阿遥把文件夹翻到下一页。是元旦联欢那天的照片,跟之前那张大合照不一样,这张是几个人在讲台旁边包饺子。我站在照片左边,正往饺子里塞馅。我旁边站着个人——短头发,左边脸上有个酒窝,正伸手够擀面杖。
“这谁?”阿遥指着照片上那个人。
我盯着看了半天。那张脸清清楚楚。左边酒窝。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阿遥很像,但仔细看又不是阿遥——眼睛比阿遥大一点,鼻子比阿遥挺一点。
“不知道。”我说,“但这个人……”
“跟你画兔子那个人是不是一个?”
我想了想。照片上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伸手够东西的动作、歪头的角度——跟画兔子那个人对得上。
“好像是一个。”
档案室老师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哦,这张啊。那年元旦拍的。左边那个是你吧?旁边那个我记得,后来转走了。”
我和阿遥同时抬头。
“转走了?”我声音紧了,“转哪去了?叫什么名字?”
老师想了想:“叫什么来着……姓江?江什么……江宇?江雨?记不太清了。转走得挺急的,元旦之后没几天就办手续走了。”
“为什么转走?”
“不知道。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老师翻了翻档案柜,“对了,有个转学记录。你们等等我找找。”
她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表:“找到了。江屿。对,就这名字。转出时间去年一月九号。转入学校……写的是一所外地中学。”
江屿。
真名真姓,白纸黑字,写在转学记录上。
“老师,”我声音有点抖,“这个江屿,他跟我同班了多久?”
老师翻了翻另外几张表:“高一下学期转来的。跟你同班了……大概一学期吧。”
一学期。江屿跟我同班了一学期。有档案记录,有照片,有活动策划名单。他真实存在过。他不是我幻想出来的。
那他为什么后来所有人都忘了他?
“陈屿。”阿遥在旁边叫了我一声。
我转过头。他盯着那张转学记录,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去年一月九号转走的。”他慢慢开口,“你去年三月份住的院。中间差两个月。”
我愣了一下。
“说明什么?”
“说明你住院的时候江屿已经转走了。”阿遥看着我,“可你住院之后才开始跟医生说你旁边坐着个叫江屿的人。医生记录里写着‘患者自述有一名不存在的同桌江屿’。可那时候江屿已经转走了。你不可能在医院里看见他。”
我脑子又转不动了。
“那我在医院里看见的是谁?”
阿遥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你看见的是我。”他说,“我那时候在康复科。医生说你看见我的时候会犯病。但你跟医生说你看见的人叫江屿。”
他顿了顿:“你把我认成了江屿。”
二十三、空白
那天下午我没上课。阿遥陪我在操场边上坐着。
“所以你想想,”阿遥坐在我旁边,拐杖搁在脚边,“你住院之前我已经出事了。我在康复科。你被转到精神科。两个科在同一家医院不同楼层。你妈说有一次我偷跑上去找你,你冲我喊‘你是谁,江屿呢’。说明那时候你脑子里的江屿和我已经混在一起了。”
“可江屿那时候已经转走了。”
“对。你脑子里记着江屿这个人。现实里江屿走了,你男朋友我又躺在康复科。你把两个人叠在一块了。”
我盯着操场跑道。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但有几个点开始慢慢清楚。
“那江屿转走之后去哪了?”
“转学记录上写了外地学校。”阿遥说,“要不你问你妈?她可能知道。”
当天晚上回家我问我妈了。我妈在厨房洗碗,听我问起江屿,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怎么知道江屿转走了?”
“档案室查的。”
我妈叹了口气,把碗放下:“江屿那孩子……他家里出了事。他爸欠了债,跑路了。他妈带着他半夜搬走的。转学手续都是后来补办的。”
“那他跟我什么关系?”
“同学关系。他坐你旁边,你俩玩得好。”我妈看了我一眼,“你那时候天天跟我提他,说江屿今天又干嘛了江屿又说什么了。后来他转走你闹了好几天脾气。”
“然后呢?”
“然后你就出事了。”我妈声音低下去,“江屿走了之后没多久,阿遥出了车祸。你受了刺激,开始看见东西。先是看见阿遥好好的没出事,后来又看见江屿坐在你旁边。两个混在一起。”
“所以江屿是真人。他只是转走了。”
“是真人。”我妈点头,“但你后来看见的江屿不是真的。你脑子把他跟阿遥混在一起,造了个假的出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把这些话嚼了半天。
“那我现在怎么办?”
“吃药。”我妈说,“好好吃药。别再去挖那些旧事。你挖得越深,脑子越乱。”
二十四、笔袋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把书包里的东西又掏了一遍。笔袋掏空,里里外外翻了个面。在最里层的拉链夹缝里,我摸到一张纸。
叠得特别小,塞在夹缝最深处。我抠了半天才抠出来。
展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别找我。好好过日子。——江屿”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纸背面。背面画了只歪兔子,耳朵一长一短。
我拿着那张纸去敲阿遥的微信。拍照发过去。
他回得很快:这字跟之前那些不一样。之前那些是歪的,这个也是歪的,但歪法不一样。这个像是……很急的时候写的。
我回:你意思是这个是真江屿写的?
他回:不知道。但你笔袋里那些纸条和照片背面的字,跟这个不是一个人写的。你对比一下“阿遥出院了开心”那个“遥”字,跟这个“江屿”的“屿”字。写法不一样。
我翻出照片和纸条对比了半天。确实不一样。“你是老鼠我是大米”和“阿遥出院了开心”是同一个人写的。“别找我好好过日子”是另一个人写的。
那第一组字是谁写的?
我又把那张纸翻过来看兔子。画得歪歪扭扭的,跟我课本里夹的那张兔子一模一样。但课本里那张旁边写着“你画得真丑”,这张没写字。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阿遥:这个兔子跟课本里那张兔子是不是一个人画的?
阿遥半天没回。过了好一会儿他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声音有点闷:“课本里那张兔子旁边写的‘你画得真丑’。这张兔子底下写的‘别找我好好过日子’。这两行字是两个人写的。但画是同一个人画的。也就是说——画兔子的人写了‘别找我’。另一个人在旁边批了句‘你画得真丑’。”
我盯着手机屏幕。
画兔子的人——江屿。批注“你画得真丑”的人——阿遥?可阿遥说过他不会画兔子。对。他不会画。但他可以批注。
“阿遥,”我发语音过去,“课本里那张兔子旁边的字是你写的?”
他回:“我记不清了。但如果是我的字,那说明那时候我跟你已经在一块了。你课本里夹着江屿画的兔子,我在旁边写了句话。可我不记得见过这张画。”
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两个活人。一个在课本上画了只兔子。另一个在旁边写了句话。一个在笔袋夹缝里塞了张“别找我”。另一个在照片背面写了“阿遥出院了开心”。
还有一个人把这堆东西全塞进了我的书包、笔袋、课本里。
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