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奇怪的感觉
我妈把药瓶放在我面前,盯着我咽下去才走。
从那天起,我每天按时吃药。
头几天没什么变化。江屿照常来,照常坐在旁边,照常跟我贫嘴。日子跟以前一样。
可有些事不太对。
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有时候走在路上、坐在教室里、排队打饭的时候,脑子里会忽然冒出来一种感觉——这地方我来过。或者说,这动作我做过。
比如那天中午在食堂排队,前面有个人端着餐盘往旁边让了一下,怕挤着我。他胳膊上卷着校服袖子,手腕上戴着根红绳。我看了他一眼,脑子里"嗡"了一下,觉得这人特别熟。熟到我想开口叫他的名字。
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大概也察觉了,回头看了我一眼。短头发,挺普通的五官,没什么特别的。他冲我点了下头就走了。
我站在队伍里愣了半天。刚才那个人是谁?我认识他吗?我为什么觉得认识他?
“你想什么呢?”打饭阿姨敲了敲台面,“打不打?”
“打。土豆丝。”
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我还在想那个人。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红绳,走路有点慢,腿脚好像不太利索。我坐下吃了几口饭,脑子里那个“熟悉”的感觉慢慢就淡了。到吃完的时候已经想不起来那人长什么样了。
就记得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九、走廊
第二次是走廊里。
课间我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他往旁边让了一下,胳膊伸出来挡了一下我的作业本,怕我撒了。
“看着点。”他说。
我抬头看他。短头发,左边脸上有个酒窝。他冲我笑了一下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又是那种“嗡”的一下,特别熟悉。这个人我认识。我绝对认识。他笑起来的样子我见过。他说话的语气我听过。
可我想不起来他叫什么。
我抱着作业本站在走廊中间想了半天。前面有同学从我旁边挤过去,有人喊“别堵路”。我挪到墙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找——这个人是谁?我什么时候认识的?我跟他什么关系?
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那种熟悉的感觉黏在心里,怎么都甩不掉。那种感觉就像考试的时候有一道题明明背过,答案就在嘴边,但死活说不出来。
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又看见他了。他走在前面,旁边跟着个人——可能是他朋友。两个人边走边说话,他走路有点慢,一条腿好像不太得力。
我想走快两步赶上去问问他叫什么。可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我以什么理由问人家名字?说“我觉得你挺眼熟的,咱俩见过吗”?太奇怪了。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远。他拐进了校门左边那条巷子。那个巷子我从来没走过。
十、笔记
第三次。
那天上课我在记笔记,写到一半笔没水了。我翻了翻桌肚,找出根备用的笔芯换上。换笔芯的时候笔尖弹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画了道歪线。
我盯着那道线看了两秒。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画面:有个人趴在桌上拿笔在纸上乱画,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兔子耳朵一长一短,尾巴是个圈。
我盯着草稿纸,那个画面特别清楚。清楚到我几乎能看见那只兔子的每一笔。可画面里那个人,我看不清脸。就记得他趴在桌上,手肘撑着桌面,画完把纸推到我面前说:“你看我画的兔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刚才换笔芯的动作,跟那个人换笔芯的动作一模一样。他也是这样把笔尖弹了一下。
可那个人是谁?
我把草稿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我攥着笔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那个画面怎么都消不掉。那只歪兔子、那个趴在桌上的人、那句“你看我画的兔子”——全糊在一起,黏在脑子最深处。
放学的时候我在楼道里又看见他了。短头发,左边酒窝。他跟几个同学一起下楼,走在最后面,拄着根拐。我站在三楼拐角看着他慢慢下到二楼,脑子里那个“熟悉”的感觉又上来了。
这次我差点就喊出来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喊什么?喂?那个谁?
他下了楼,从楼梯口拐出去不见了。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十一、纸条
第四次是在小卖部。
我排队买水,前面站着个人。他买完之后往旁边让了一下,手里那瓶水差点碰着我胳膊。他侧了侧身:“不好意思。”
“没事。”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短头发,左边脸上有个酒窝。他冲我点了下头就走了。
我拿着水站在小卖部门口,脑子里那种感觉比前几次都重。重到心口发闷。这个人我绝对认识。我跟他很熟。熟到不该只是“见过”的关系。
我攥着水瓶站在那儿想了快五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找:同学?邻居?补课班认识的?在哪见过?什么时候认识的?
想不起来。一点都想不起来。
可那感觉是真的。真的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有病。
晚上回家我把书包翻了一遍,也不知道在找什么。翻到笔袋的时候抖出来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巴掌大小。我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了一行字:“你是老鼠我是大米。”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这什么?谁塞的?什么时候塞的?
我翻来覆去看了看,背面也是白的。正面试了半天字迹,不认识。可这句话我总觉得在哪儿听过。特别熟。熟到想笑。
我把纸条折好塞回笔袋里,没扔。
十二、梦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教室,旁边坐着一个人。短头发,左边脸上有个酒窝。他趴在桌上拿笔在纸上乱画,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推到我面前:“你看我画的兔子。”
梦里我能看见他的脸。清清楚楚的。左边酒窝,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耳垂上好像有颗小痣。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歪头,声音听着特别耳熟。
“你画得真丑。”我听见自己说。
“你行你画。”
“我不画。太丑了。”
他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笑出了声。
然后梦里画面跳了。放学路上,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拄着根拐,步子有点慢。我追上他:“你走快点。”
“腿短。没办法。”
“你腿怎么了?”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小时候摔的。你怎么老问?”
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梦里那张脸特别清楚。清楚到我醒过来的时候还记得他左边酒窝的深浅、耳垂上那颗痣的位置。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人的脸还刻在脑子里。梦里他跟我说的每句话都清清楚楚。
可我不认识他。
我从来没在现实里见过这张脸。白天我见的那些人,没有一个长这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他画兔子、拍我胳膊、说“你行你画”、走路有点慢回头跟我说“腿短没办法”。这些事像真的一样。
可我没跟谁一起走过那条路。我放学都是一个人走。
十三、笔袋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我旁边的位置是空的。江屿没来。快一个星期没来了。
我坐下把书包放好,掏出笔袋,那张纸条还在里面。我拿出来又看了一眼。“你是老鼠我是大米。”写得歪歪扭扭的。
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
“不知道。笔袋里翻出来的。”
“你写的?”
“我写的我能不认识?”
“那谁写的?”
“不知道。”
同桌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微妙:“陈屿,你最近是不是又不对劲了?”
“没有。”
“那你老发呆。昨天上课你盯着草稿纸看了半节课。”
“想题呢。”
“什么题要想半节课?”
我没理她,把纸条收回去。那天上课我一直在走神。脑子里一会儿是梦里那张脸,一会儿是前几天走廊里碰见的那个短头发男生,一会儿是食堂让路那个人。三张脸在脑子里叠来叠去,怎么都对不上。
放学的时候我又看见他了。那个短头发男生。他在校门口跟我擦肩而过。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回头,跟我对上了视线。
“陈屿?”他忽然叫了我名字。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看着他想看清楚——左边酒窝,短头发,手腕上红绳。可他的脸在我眼里有点糊。看不清具体长什么样。
“你真的不记得了?”他问。
“不记得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认错人了。”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他走远,拐进校门左边那条巷子里。
那天晚上回家我吃药的时候从笔袋里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又看了看。然后从书包里翻课本,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页夹着一根干透了的狗尾巴草细杆。旁边还夹着张叠小的照片。
我把照片展开。两个男生搂着肩膀笑。其中一个是我。另一个短头发,左边脸上有酒窝。
背面写着:“阿遥出院了,开心。”
阿遥。
我盯着照片上那张脸看了很久。跟梦里那张脸一模一样。跟今天校门口叫我名字那个男生,好像也一模一样。
可我记不住他的样子。照片上看得清清楚楚,一合上书就糊了。只记得短头发、左边酒窝、手腕上红绳。
我把照片夹回书里,把书塞进书包。
药瓶放在桌上。我盯着它看了半天。
吃,还是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