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拖着楚子航的胳膊,一头扎进游乐园喧嚣的声浪里时,夕阳正把天边烧成一片泼辣的橙红。她像个刚挣脱了引力的气球,浑身洋溢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近乎蛮横的活力,穿梭在汹涌的人潮和爆米花甜腻的香气里,目标明确地直奔那座缓缓旋转的钢铁巨轮——摩天轮。楚子航被她拽得微微踉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件被主人强行带出门的、过分沉重的行李。
“快点快点,师兄!”夏弥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再晚就看不到夜景啦!我可是算准了时间的!”
楚子航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步伐,让她拖得更顺畅些,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按了按单肩包,里面那本崭新的《卡塞尔学院新生指导手册》棱角分明,硬硬的硌着他的肋骨。他看着夏弥脑后那束随着奔跑跳跃的马尾辫,还有她身上那件印着巨大卡通恐龙的T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师兄!我们去游乐园吧!听说芝加哥那个有超——大的摩天轮!”
他无法理解这种对地标的执着,就像他无法理解此刻夏弥脸上那种纯粹的、近乎发光的兴奋。但他答应了。理由?他暂时没找到能说服自己的逻辑链。
他们终于排到了摩天轮入口。小小的吊厢门合拢,轻微的齿轮咬合声响起,将他们与下方嘈杂欢乐的海洋隔开。狭小的空间瞬间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和他们两人清浅的呼吸。吊厢开始平稳地爬升,地面的灯火如同被打翻的星沙,一点点铺陈开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密,最终连缀成一片流动的、璀璨的光之海洋。
“哇——!”夏弥整个人几乎扑在了冰冷的玻璃窗上,鼻尖都快要贴上去,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白雾。“师兄你看!你看啊!”她指着下方,声音拔高,带着孩子气的惊叹,“像不像星星掉下来了?全都摔碎啦!亮晶晶的,铺了一地!”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倒映着窗外浩瀚的灯火,仿佛那坠落的星辰真的落进了她的瞳孔里。
楚子航的视线从窗外那片令人心醉的灯海收回,落在她兴奋的侧脸上。他沉默地拉开单肩包的拉链,动作精准得像在执行某种既定程序。那本深蓝色封皮、烫着卡塞尔校徽的《新生指导手册》被他拿了出来,厚实、规整,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严肃气息。他修长的手指翻开封面,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在安静的吊厢里格外清晰。
“夏弥同学,”他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深潭水,瞬间浇熄了空气里浮动的梦幻泡泡,“根据入学流程安排,新生需在入校三日内完成基础校规及安全条例的学习确认。现在,我们学习手册第三页,关于学院‘守夜人’制度的核心条款及学生义务……”
那字正腔圆的“夏弥同学”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夏弥精心营造的、充满霓虹和幻想的泡泡。她脸上那种沉浸在星河坠落中的迷醉光芒瞬间凝固,然后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子航的声音还在继续,刻板、无波,像在朗读一份技术参数说明书:“……守夜人制度,旨在维护混血种社会与普通人类社会的‘帷幕’,其执行优先级高于常规校规。学生有义务在发现潜在‘血统失控’或‘高危言灵’泄露迹象时,第一时间……”
夏弥猛地转过身来。
动作太快太突然,小小的吊厢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心偏移而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楚子航握着手册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身体本能地绷直,维持平衡。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夏弥的脸凑得很近,近得楚子航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蹙起的、形状姣好的眉毛,还有那双此刻正燃烧着小小火苗的眼睛——清澈的琥珀色,在吊厢内朦胧的光线下,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极锐利的金色流光,快得让人以为是窗外霓虹的倒影。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某种不知名野草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强势侵入了楚子航的嗅觉范围。
他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掌已经迅捷无比地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柔软,带着点女孩子特有的细腻,但那份力道却不容置疑。楚子航剩下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尾音消失在指缝间。他身体瞬间僵住,所有的神经末梢似乎都集中在了唇上那片突兀的柔软触感上。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夏弥近在咫尺的脸上,她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
“师兄!”夏弥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楚子航的耳朵里,“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坐在什么地方?”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温热而带着一丝急促。楚子航没有动,只是用那双沉静的黑色眼眸看着她,带着纯粹的、等待解答的疑问。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摩天轮啊!”夏弥松开捂着他嘴的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在他唇边残留的位置飞快地擦了一下,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她没好气地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楚子航手里那本碍眼的深蓝色手册封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你看看外面!星星都掉下来了!这种地方,是讲校规的地方吗?”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又带着点挑衅的光芒,像只正在谋划恶作剧的小狐狸。“师兄,这可是约会的三大圣地之一!”她刻意加重了“约会”和“圣地”两个词,像是在敲打一块不开窍的木头。
“三大圣地?”楚子航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进行某种信息检索和逻辑归类。这个词组显然超出了他知识库的常规范畴。他握着手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封面,目光依旧落在夏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究的认真。
“对呀!”夏弥看到他终于有了点“正常”的反应(虽然这反应在她看来依旧笨拙得可爱),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竖起三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开始如数家珍,“第一,电影院!黑漆漆的,爆米花好香,肩膀不小心碰到一起心跳会加速哦!第二,水族馆!蓝幽幽的光,大鱼在头顶游来游去,超浪漫的!第三……”她的指尖直直指向脚下微微晃动的吊厢地板,又调皮地指了指窗外那片流淌的灯海,“就是这里!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你脚下变小,好像只有这个小小的盒子,只够装下两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凑近楚子航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明显专注了许多的脸,用一种混合着戏谑和促狭的语气,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问:“所以,我亲爱的师兄大人,你该不会是打算……在这三大圣地都给我补课吧?”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钩子,目光灼灼地锁住楚子航的眼睛,像是在期待他脸上能裂开一道名为“窘迫”或“醒悟”的缝隙。
吊厢恰好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巨大的钢铁轮轴似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悬停在城市灯火织就的辉煌王冠之巅。脚下是深渊般的寂静与璀璨,整个喧嚣的世界被压缩成一片遥远模糊的光斑。吊厢在晚风中极其轻微地晃荡着,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呀的金属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挣脱束缚,坠入那片无垠的星海。
在这失重般的悬浮感里,两人之间那点狭小的空间被挤压得几乎不存在。
楚子航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锁在夏弥近在咫尺的脸上。窗外流动的霓虹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涂抹着变幻的光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深处跳跃着狡黠、挑衅,还有一丝他无法解读的、更幽深的东西。她小巧的鼻尖微微翕动,唇瓣因为刚才一连串的话语而显得格外红润饱满。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某种清冽草木的气息,在这个密闭的、悬于高空的小小空间里,变得异常清晰而具有侵略性,丝丝缕缕缠绕过来,无声地瓦解着某种名为“理智”的壁垒。
时间仿佛被这百米高空拉长了,粘稠地流淌。吊厢细微的晃动感,透过脚下的金属底板清晰地传递上来,每一次轻微的震颤,都让两人之间那点本就稀薄的空气变得更加稀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放大。
楚子航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郑重。他合上了那本深蓝色的《新生指导手册》,硬质的封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高空里格外清晰。他把它塞回了单肩包里,拉链的声音细微而流畅。
夏弥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眼里的得意和促狭几乎要溢出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看吧,就算是块钛合金钢板,在三大圣地的威力下也得弯一弯……她正想乘胜追击,再说点什么。
下一秒,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楚子航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样“缴械投降”或者转移话题。他拿出了手机。屏幕的冷光瞬间亮起,照亮了他线条清晰的下颌。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稳定地敲击着,表情专注得如同在记录一份重要的实验数据。
“……三大圣地,”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铺直叙,毫无波澜,像是在复述一个刚刚确认的物理定律,“具体指哪三个场所?”
他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深潭般的眼眸里,平静无波地看向夏弥,等待着她的“权威”解答。那份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求知欲,几乎让夏弥眼前一黑。
“你……”夏弥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差点背过去。她瞪着楚子航,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简直要把眼前这块油盐不进的木头烧穿。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不管不顾地爆发——
就在这时,一片格外明亮的、带着暖意的阳光,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吊厢顶部的玻璃穹顶,像舞台追光灯般精准地笼罩下来。
光芒恰好斜斜地打在楚子航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得异常清晰。也就在同一瞬间,夏弥清晰地看到,在楚子航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漆黑发丝下,他靠近她的那一边耳朵,从耳廓到耳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染上了非常明显的、如同晚霞般的绯红。那抹红晕在冷白的皮肤上异常醒目,并且正顽强地、不受控制地向着脖颈蔓延。
空气再次凝固了。
夏弥满腔的怒火和吐槽瞬间被这抹突如其来的、极其不合时宜的红晕冻结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那抹红,像一滴滚烫的颜料滴进了冰水里,迅速晕染开,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可爱的狼狈?
楚子航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或者仅仅是那束阳光带来的温度异常。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飞快地从夏弥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仿佛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什么亟待解决的重大难题。他下意识地微微侧了侧头,试图让垂落的发丝更好地遮住那只暴露了秘密的耳朵。
阳光无声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吊厢依旧悬停在城市之巅,轻微地、令人心慌地摇晃着。下方城市的喧嚣被百米高空彻底过滤,只剩下一种遥远的嗡鸣。机器的低吟似乎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被无限放大的寂静,以及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尴尬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夏弥的视线,像被强力磁石吸住,牢牢黏在楚子航那只越来越红的耳朵上。她忘记了生气,忘记了继续声讨他的不解风情,大脑里原本噼啪作响的火花诡异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和一种新奇得近乎荒谬的感觉。楚师兄……也会脸红?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无法形容的涟漪。
楚子航依旧维持着低头看手机的姿势,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紧抿的唇线,下颌线绷得有些僵硬。他似乎在极其认真地研究着屏幕上的内容,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上面其实是一片空白,或者只有一行输入了一半的、意义不明的字符。他全部的感官神经都高度集中在那只发烫的耳朵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奔流的脉动,感觉到阳光照射在上面带来的灼热感,甚至能感觉到夏弥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带来的……额外的温度。这陌生的、失控的生理反应让他感到一种罕见的无措。
几秒钟?或者几分钟?时间失去了刻度。夏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没完全消散的恼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古怪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盎然。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语调:
“具体指哪三个?”她模仿着他刚才那刻板的语气,然后撇撇嘴,用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看着他,“当然是电影院、水族馆、还有摩天轮啦!师兄你这都不知道?亏你还是……”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促狭的笑意重新浮了上来,比之前更加浓郁,像只终于抓住了狐狸尾巴的小猎人。
楚子航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屏幕上,备忘录的空白页面,光标孤独地闪烁着。他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难以理解的现象,指尖落下,在那片空白上敲下几个字:
> 【约会圣地:1.电影院(黑暗、爆米花气味、肢体接触概率提升?)2.水族馆(蓝色照明、大型海洋生物游弋、氛围静谧?)3.摩天轮(密闭空间、高空悬停、视野开阔、心理状态易波动?)】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记录一份严谨的观察报告。每一个括号里的推测性备注都带着冷静的分析意味,与那尚未褪去的耳根红晕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敲完最后一个问号,他拇指的指腹悬在删除键上方,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然后,像是抹去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代码,他快速地、连续地按了下去。光标移动,将那一行刚刚诞生的、带着他体温和困惑的记录,一行行无情地吞噬。
屏幕重新变得一片空白,只剩下他微微收紧的指节映在冷光里。
昂热校长果然说到做到,火红的玛莎拉蒂一个甩尾停在了游乐园门口。他大手一挥,像个童心未泯的老顽童:“孩子们!目标——过山车!陪陪你们可爱的小师妹去!”
刚走进五彩斑斓的园区,就看到楚子航和夏弥从巨大的摩天轮上下来。夏弥小脸红扑扑的,兴奋地叽叽喳喳,而楚子航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
“校长爷爷!路师兄!耶格尔师兄!” 夏弥眼尖,蹦跳着跑过来,自来熟地挽住了昂热校长的胳膊,“你们也来玩啦!太好了!”
昂热校长笑眯眯地拍拍夏弥的手背,一副慈祥爷爷的模样:“是啊,听说这里有全美最高的过山车,怎么能错过?” 他转头看向路明非和我,“你们俩也别愣着,去给小姑娘买冰淇淋!要最好的!”
路明非和我认命地跑去排队。等我们举着五个蛋筒回来(香草给夏弥,朗姆酒给校长,抹茶给路明非自己),却发现校长和夏弥已经亲如爷孙,正凑在一起研究过山车项目的介绍牌,完全忘记了还有三个“大男人”的存在!
“呃…师兄,你的。” 路明非把抹茶味的递给楚子航。
“谢谢。” 楚子航接过,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我则好奇地舔了舔自己手里的香草味,感受着舌尖冰凉的甜意。嗯,味道还不错。
“走啦走啦!过山车!” 夏弥一手拉着昂热校长,一手兴奋地指向那如同钢铁巨龙般盘旋扭曲的轨道顶端,“校长爷爷!夏弥要坐第一排!”
路明非看着那几乎垂直的爬升坡度和令人眼晕的连续翻转,腿肚子有点发软:“校…校长…那个…我能不能…”
“不能!” 校长和夏弥异口同声,斩钉截铁。校长甚至补了一句:“S级混血种,怎么能怕过山车?说出去丢卡塞尔的脸!”
楚子航看着那轨道,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担忧?虽然不明显,但路明非捕捉到了!连面瘫师兄都怕!这过山车绝对有问题!
只有耶格尔我,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仰头看着那钢铁巨兽,仿佛在研究某种新奇的炼金造物。
最终,五人(昂热、夏弥、楚子航、路明非、我)坐上了过山车的第一排。夏弥和校长坐最中间,兴奋地尖叫。楚子航和路明非分坐两边,一个绷着脸,一个死死抓着扶手,脸色发白。我坐在路明非旁边,依旧带着探索新事物的神情。
过山车缓缓启动,爬向第一个高峰。风在耳边呼啸,城市的景色在脚下铺展。就在即将抵达顶点、准备俯冲的瞬间——
路明非突然感觉整个世界…“慢”了下来!
不是错觉!风声、机械的轰鸣声、甚至旁边夏弥兴奋的尖叫声,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拖长了调子!而他的视野里,一个穿着厨师服的小小身影,正悠闲地坐在过山车前方的轨道支架上,晃悠着双腿。是路鸣泽!
路鸣泽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融化得不成样子的冰淇淋甜筒,正用沾满奶油的手指,在夏弥粉嫩的脸颊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滑稽的鬼脸!而夏弥似乎完全没察觉,依旧保持着慢动作的兴奋表情。
“哥哥~” 路鸣泽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恶魔般的戏谑,“知道吗?全世界过山车每运营2亿5000万次,理论上会出现一次致命事故。事故发生率低得可怜,但一旦发生…” 他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笑容变得危险而冰冷,“死亡率,100%。”
路明非的心脏瞬间被冻住!他惊恐地看着路鸣泽。
“而现在,” 路鸣泽指了指过山车下方某个关键连接部件的阴影处,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但在路鸣泽的指引下清晰可见的金属疲劳裂痕正在蔓延,“恭喜你,哥哥!你中大奖了!你们乘坐的这次,就是那2亿5000万分之一!”
“不…不可能!” 路明非在意识里嘶吼。
“别紧张嘛~” 路鸣泽轻松地跳下支架,悬浮在路明非面前,伸出沾着奶油的手指,仿佛要戳他的额头,“老规矩!1/4的生命!我立刻让这辆小火车安安稳稳落地,还附赠夏弥师妹脸上的鬼脸消失服务哦!怎么样?很划算吧?”
路明非看着路鸣泽那蛊惑的笑容,又看看旁边毫无所觉、脸上顶着滑稽鬼脸的夏弥,还有紧绷着脸的楚子航、一脸好奇的耶格尔、以及兴致高昂的校长…巨大的恐惧和愤怒交织!
“滚蛋!我才不信你的鬼概率!校长!救命啊!” 路明非在意识里疯狂呐喊,把希望寄托在旁边的老疯子身上!
“啧,真是不懂欣赏概率之美。” 路鸣泽遗憾地耸耸肩,身影如同泡沫般消散,“那好吧…祝你们…玩得‘开心’?” 他消失的瞬间,时间的流速似乎恢复了正常!
夏弥脸上的鬼脸依旧清晰可见,但她自己浑然不觉,还在兴奋地尖叫:“哇——要冲下去啦!”
就在过山车即将俯冲、所有乘客都因失重而心脏悬空的刹那!
昂热校长的黄金瞳骤然点亮!如同熔化的太阳!一股无形的、浩瀚的领域以他为中心瞬间张开!
“言灵·时间零!”
领域笼罩了整个过山车车厢!周围的世界瞬间陷入绝对的凝滞!飞舞的爆米花悬停在空中,下方游客张大的嘴巴定格,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车厢内的五人(以及失控的机械)还保持着相对正常的行动能力,但动作也如同在粘稠的胶水中!
“孩子们!” 昂热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在死寂的领域中清晰无比,“前方第三支撑轴连接处出现结构性断裂!三秒后,车厢将在最高速俯冲时脱轨!必须阻止!”
楚子航的黄金瞳也在瞬间炽烈燃烧!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挣脱了因时间零而变得粘稠的安全压杆(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低吼一声,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探出车外,覆盖着细密龙鳞的手臂肌肉贲张,死死抓住了旁边一根粗壮的钢铁支架!他想用蛮力强行制动!
我也瞬间明白了危机所在!我的瞳孔深处,古老的青铜色纹路疯狂流转!不需要言语,我和楚子航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瞬间达成默契!我猛地将身体重心压向楚子航的反方向,同时双手灌注力量,狠狠抓住另一侧的护栏,试图为楚子航提供额外的支点和平衡!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在凝滞的时空中被无限放大!那道致命的裂痕如同活物般蔓延、扩大!支撑轴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崩断!
失去支撑的车厢在巨大惯性下,如同脱缰的野马,猛地向一侧倾斜、甩出!即使有时间零的延缓,毁灭也近在咫尺!
“给我…停下!!!” 楚子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暴血!”禁忌的力量被彻底点燃!他手臂上的龙鳞瞬间变得厚重、尖锐,如同覆盖了一层黑曜石铠甲!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呈现出不祥的青黑色!狂暴的力量灌注全身!
他双脚死死蹬住车厢地板(金属被踩出深深的凹陷),抓住支架的手臂肌肉膨胀到极限,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虬龙般凸起!他以血肉之躯,硬生生对抗着整节失控车厢的恐怖动能和地心引力!试图将它拉回轨道!
“噗!” 巨大的反噬力让楚子航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冰冷的钢铁支架上!但他依旧死死支撑着!黄金瞳燃烧着疯狂的意志!
我也感受到了那股源自楚子航血脉深处的、狂暴而熟悉的龙血力量!这股力量如同钥匙,瞬间引动了我体内沉寂的、属于“张孤鸿”的古老血统!两千年前那场青铜之战的杀戮气息、冰封百年的冰冷记忆碎片、以及那股潜藏的、足以毁灭万物的力量…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我的意识!我的大脑仿佛被无数青铜的洪钟同时撞击!
“呃…!” 一声闷哼,我眼前一黑,抓着护栏的手瞬间失去力量,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意识陷入了深沉的黑暗。楚子航狂暴的龙血,成了唤醒我体内沉睡巨兽的催化剂!
失去了耶格尔的支撑,楚子航的压力骤增!他拼尽最后一丝力量,猛地将手中的村雨(他一直随身携带)狠狠插入轨道缝隙,充当最后的保险杠!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伴随着剧烈的摩擦火花!村雨死死卡住了轨道!
失控的车厢在村雨和楚子航血肉之躯的双重阻挡下,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剧烈颤抖、颠簸,速度锐减,最终在距离地面不足十米的轨道末端险之又险地停了下来!安全压杆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自动弹开。
时间零的领域解除。世界的喧嚣瞬间回归。下方游客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混乱。
车厢内:
夏弥小脸煞白,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脸上那个冰淇淋画的鬼脸在汗水和惊吓下显得更加滑稽。
路明非瘫在座位上,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手脚冰凉。
昂热校长脸色凝重,迅速检查现场。
楚子航保持着最后阻挡的姿势,覆盖龙鳞的手臂无力垂下,村雨还深深卡在轨道里。他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嘴角残留着血迹,已然昏迷。
我则倒在座位上,同样失去了意识,眉头紧锁,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游乐园的警报声凄厉地响起。救援人员正在赶来。
昂热校长看着昏迷的楚子航和耶格尔,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路明非和脸上顶着鬼脸、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夏弥,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下次玩过山车,得挑个黄道吉日了。” 他扶起昏迷的楚子航,路明非也赶紧帮忙扶起耶格尔。
夏弥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黏腻,后知后觉地对着小镜子发出一声尖叫:“啊——!谁干的?!” 她的声音在混乱的警报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混乱的游乐场,昏迷的同伴,未解的谜团(鬼脸和事故原因),以及路鸣泽那关于“概率”的低语…这场本该轻松的游乐场之旅,最终以一场惊心动魄的坠落和两个A级的昏迷告终。
校长室的空气凝重得如同水银,只有古德里安教授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投影仪风扇的低鸣。厚重的橡木桌旁围坐着卡塞尔学院的权力核心——那些只存在于教科书扉页和传奇故事中的名字。道格·琼斯,炼金术的活化石,枯槁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让·格鲁斯,古典龙文解析的奠基人,浑浊的眼珠透过厚厚的镜片盯着三维地图上的中国坐标;而“所罗门王”布莱尔·比特纳,数学界的无冕之王,此刻更像一个被岁月掏空的智者,裹在宽大的羊毛毯里,只有偶尔闪动的锐利眼神证明他强大的大脑仍在高速运转。
古德里安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内心的激动与敬畏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不成调的惊叹。直到曼斯坦因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警告:“收起你那副粉丝见偶像的表情!他们现在除了脑子还能超频运转,身体任何一个零件都可能随时罢工!” 古德里安这才讪讪地收回目光,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滑向那些布满老年斑、青筋凸起的手——每一只枯瘦的手上,都戴着一枚古朴的银色戒指,戒面雕刻着繁复的秘党徽记变形体。那是“贤者之石”议会的象征,只有对秘党做出过不可磨灭贡献的顶尖精英教授才有资格佩戴。古德里安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无名指,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渴望悄然滋生。
巨大的全息投影上,正清晰地展示着中国两个地点的实时卫星图像与详尽结构图:一个是规模小、人流少的火车南站;另一个则是几天前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过山车事故的六旗游乐园。惊魂未定游客的照片、扭曲断裂的轨道特写、地面异常沉降的数据分析……所有线索都汇聚在投影中央。
“排除人为因素,排除已知龙类亚种活动模式。” 让·格鲁斯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火车南站地下结构的瞬间应力变化,与六旗乐园事故中心点的地质塌陷,其能量释放特征……指向同一个源头。”
比特纳干咳了几声,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点,复杂的数学模型瞬间覆盖了地图,无数代表力场和能量流的线条疯狂交织、坍缩,最终汇聚成一个令人心悸的结论:“空间结构被以极高效率‘折叠’、‘撕裂’。这种对‘物质存在基础’的绝对掌控……符合序列中最古老权柄的特征。”
道格·琼斯微微颔首,他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齿轮在摩擦:“序列号:57,‘山’之权柄的巅峰持有者,掌控‘力’之本源,塑造地脉,撼动星辰……大地与山之王。祂的苏醒,开始了。”
校长昂热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里,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如西伯利亚的寒风:“确认目标。启动最高级别预案‘地动仪’。通知执行部所有在东亚的专员,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封锁消息,疏散预案同步准备,但……务必隐秘。”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老者,“我们需要祂确切的位置,以及……祂的‘茧’。”
卡塞尔学院校医院,高级监护区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花香混合的气息。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在其中一个房间,楚子航已经睁开了眼睛。他靠坐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平静,只是眉宇间凝结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胸腹缠着厚厚的绷带,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隐约的刺痛,提醒他不久前那场惨烈的战斗。医生说他需要静养数周,断裂的肋骨和严重的内出血需要时间愈合。他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橡树梢,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而在走廊尽头的另一间特护病房,房门紧闭。门牌上没有任何名字,只有冰冷的编号和一个醒目的红色禁入标志。这里,躺着仍在沉睡的我。
病房内异常安静,只有生命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平稳的“嘀…嘀…”声。各种管线连接着我的身体,氧气面罩覆盖着口鼻,胸膛随着呼吸机设定的节奏微微起伏。脸色是失血过多的灰白,但生命体征在精密的仪器维护下,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只是意识,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海沟,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窗外的阳光似乎也无法穿透这里的寂静和凝重。
校医院的安保措施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级别。除了必要的医护人员,只有三个人被允许进入这个区域:校长昂热、学生会主席路明非,以及……新生夏弥。
路明非通常是耷拉着脑袋,带着黑眼圈,脚步虚浮地溜进来,在楚子航床边坐一会儿,汇报点执行部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者抱怨两句食堂的伙食,试图逗楚子航开心,但往往自己先被楚子航过于平静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偶尔会探头探脑地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但每次都被门口如同雕塑般站立的执行部专员无声地挡回视线。
夏弥则像一缕清新的风。她会带着一小束不知从哪里采来的野花,蹦蹦跳跳地进来,大大咧咧地坐在楚子航床边,叽叽喳喳地讲着新生训练营的趣事、食堂新出的甜点,或者抱怨某个严厉导师的作业。她的笑容和活力似乎让病房里沉重的空气都松动了一些。楚子航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讲得特别夸张时,嘴角会极其细微地牵动一下。夏弥的目光也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尽头,带着纯粹的好奇和一丝关切:“路师兄,耶格尔师兄……还没醒吗?”
“嗯。” 路明非含混地应了一声,眼神躲闪。
“好奇怪哦,为什么只让去看他?连你都不行吗?” 夏弥歪着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路明非挠了挠头,有些烦躁:“校规吧……或者……他伤得特别重?别问了,校长定的规矩。” 他迅速转移了话题。
夏弥眨眨眼,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兴致勃勃地掏出一包小熊饼干递给楚子航:“师兄,吃这个!补充能量!”
只有昂热校长进入那间特护病房时,气氛才显得格外不同。他总是独自一人,神情肃穆。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说了什么,待了多久。他出来时,表情也总是深不可测,无人能从他脸上读出任何关于病房内那个沉睡者状况的信息。
此刻,路明非又一次被挡在那扇编号病房的门外。他烦躁地在走廊里踱步,烟瘾犯了又强行压下。楚子航病房的门开着,能看到夏弥正在努力说服他尝尝一块小熊饼干。路明非的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想用视线穿透它。里面的仪器规律地响着,像某种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钟摆。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抱着头,一种无力感和巨大的谜团压得他喘不过气。为什么偏偏只有校长能进去?耶格尔那个家伙……到底怎么了?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在生命监护仪屏幕的冷光间隙,极其短暂地闪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而仪器上那代表心跳的平稳绿线,在某个瞬间,极其诡异地,跳出了一个绝对不属于人类心率范畴的、尖锐的波峰,又在下一秒恢复如常,仿佛从未发生过。
路明非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狐疑地看向那扇门,刚才……是错觉吗?
就在这时,病房厚重的观察窗内侧,用来遮挡探视的小帘子,不知是因为微弱的震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极其轻微地滑开了一道缝隙。路明非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缝隙不大,但足够让他看清病床的一角,以及……连接在苍白手臂上的部分监测导线。
还有……那手臂皮肤下,似乎有某种极其黯淡、如同熔岩冷却后余烬般的暗金色纹路,正随着仪器上那个刚刚恢复平稳的心跳光点,极其微弱地……同步闪烁了一下。
路明非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