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蒲公英”像个醉醺醺的巨人,在窗外咆哮。仕兰中学那造价不菲的玻璃幕墙被雨点砸得呻吟不止,往日喧嚣的走廊此刻空得瘆人。最后一辆引擎低吼的豪车碾过门口的水洼,尾灯的红光在雨帘里晕开,很快被灰白吞没。寂静,带着湿冷的潮气,沉甸甸地压下来。
楚子航靠在冰冷的储物柜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方悬停。屏幕幽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像一个灼热的烙印——“楚天骄”。指尖落下,极快地敲击:“台风,在学校,没事。”发送。几乎是同一秒,删除键被用力按下,痕迹清除得干干净净,仿佛那条信息从未存在过。他熄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金属外壳贴着掌心,残留着一点虚幻的温度。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楚子航抬眼。刘淼淼,低年级那个总喜欢在篮球场边出现的学妹,撑着一把印着卡通草莓的折叠伞,站在几步开外,雨水正顺着伞骨滴滴答答往下淌。她脸颊有点红,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楚学长,”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雨好大……一起走吗?我家的车在外面等。”
楚子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拒绝的意味清晰无比:“不用。”
刘淼淼脸上的红晕似乎褪去了一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一个湿淋淋的脑袋突然从她身后冒了出来,带着一股雨水和尘土混合的气息。路明非像只被暴雨打蔫了的小狗,头发紧贴着头皮,校服外套颜色深了一大片,还在往下滴水。他眼巴巴地看着刘淼淼那把干燥的小伞,挤出个可怜兮兮的笑容:“淼淼姐,顺路吗?带带我呗?”
刘淼淼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瞥了楚子航一眼,又把目光投向门外瓢泼的雨幕,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脆利落:“哎呀,真不好意思呀路明非,我家的车好像……好像坐不下了呢。” 她没再看路明非瞬间垮下去的脸,撑着伞,快步走向门口那点朦胧的光亮,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帘里。
路明非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那片吞噬了伞影的雨墙,肩膀耷拉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头扎进了狂暴的雨里。单薄的身影瞬间被雨水吞没、模糊,只剩下一个跌跌撞撞、在积水里艰难跋涉的轮廓,越来越小。
楚子航看着那个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触到冰冷的屏幕边缘,又停住了。那点微弱的冲动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他重新靠回冰冷的储物柜,等待着一个必然的结果。
引擎低沉浑厚的咆哮穿透雨幕,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地停在教学楼入口的雨檐下。积水的路面被沉重的车轮碾开,水花四溅。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身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蛰伏的巨兽。车门打开,一把宽大的黑伞“嘭”地撑开,像一片骤然出现的孤岛。伞下钻出楚天骄的身影,头发精心打理过,一丝不乱,脸上带着一种过分热切、近乎表演性质的笑容。
“儿子!等急了吧?”他几步跨上台阶,那把大伞殷勤地往楚子航头顶挪,自己半边肩膀立刻暴露在飘进来的冷雨里。
楚子航没说话,甚至没看他。他侧身,绕过那把殷勤的伞和伞下的人,径直拉开后座车门,带着一身湿冷的空气坐了进去。车门“嘭”地关上,隔绝了外面雨水的喧嚣和楚天骄脸上瞬间的尴尬。
楚天骄很快坐进驾驶座,把伞胡乱甩到副驾地垫上。他搓了搓手,似乎要把那点被儿子无视的冷意搓掉,随即启动车辆。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他按下一个按钮,楚子航身下的真皮座椅立刻传来一阵令人熨帖的暖意,驱散着校服上的潮气。
“啧,冷了吧?这后座加热,快吧?我跟你说,这宝贝疙瘩,九百个!”楚天骄伸出一个手指,晃了晃,语气是夸张的自豪,“声控的!知道不?全球,就仨人能启动它!一个是我,”他大拇指点点自己胸口,“一个是老板,”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还有一个嘛……”他故意拉长调子,透过后视镜观察楚子航的反应。
楚子航只是偏头看着窗外。雨水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车窗,外面扭曲的世界飞速后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哦。”
楚天骄的热情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一下,但很快又鼓胀起来。他喋喋不休,从迈巴赫的防弹玻璃讲到手工缝制的真皮内饰,语气里满是“你老子我混得不错”的炫耀。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楚子航的神经上。他想起母亲偶尔流露出的疲惫,想起那个装修豪华却总感觉空旷冰冷的新家。这个男人,就是用这些浮夸的“好”,用这些花言巧语,把妈妈骗得团团转的吧?楚子航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着掌心。
雨更大了。前方的车流像垂死的蚯蚓,在雨幕中蠕动,彻底堵死了。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绝望的河。楚天骄烦躁地拍了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妈的,这鬼天气!”他骂了一句,目光在湿漉漉的车窗外逡巡,忽然定住,“咦?有条缝?”他指着右侧一条不起眼的、被废弃路障半掩着的岔道,“抄近路!上高架!老张他们提过,上去了再找口下来,递根烟的事儿!”
迈巴赫庞大的车身灵活地一拐,碾过路障旁的水坑,驶上了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小路。路很窄,颠簸不平,两旁是废弃工地模糊的轮廓,在暴雨中如同鬼影。很快,一个锈迹斑斑、像是被遗忘的收费站出现在前方。楚天骄降下车窗,对着岗亭里模糊的人影挥了挥手,喊了句什么。那横杆竟真的缓缓抬了起来,无声地放行了这辆闯入者。
车轮碾过横杆下的积水,驶上了高架桥面。
世界骤然变得不同。
桥下是瘫痪的都市,一片模糊的红灯和雨幕。桥上却空得骇人。除了他们这辆黑色的迈巴赫,视野所及,没有任何车辆,没有任何行人。只有灰白色的雨,无穷无尽地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砸在桥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巨大的水泥立柱沉默地矗立,延伸向被雨雾吞噬的远方,看不到尽头。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单调鼓点,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楚天骄似乎也感到了某种异样,他下意识地拧开了车载音响。一首舒缓的英文老歌流淌出来,试图驱散这诡异的寂静。
“同事推荐的,说是经典,”他干笑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拍子,“听着还行吧?”
楚子航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死寂上,声音冷淡地响起,像冰片划过玻璃:“‘She’s Leaving Home’。一个老父亲写的。为了让女儿有所依靠,逼她嫁给了不喜欢的十四岁少爷。”他顿了顿,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歌里的父爱,不是给儿子的。是给女儿的。”他补充了一句,“那少爷,没长大就死了。”
车内流淌的旋律瞬间变得刺耳而尴尬。楚天骄脸上的表情僵住,手指停在半空。他飞快地伸手,“啪”地一声关掉了音响。那突兀的寂静比刚才更甚,只有狂暴的雨声敲打着耳膜。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难堪的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你妈……她还好吧?晚上睡觉前那杯牛奶,还煮五分钟加半勺糖不?她胃不好,喝了暖和……”
楚子航猛地转过头,目光第一次锐利地投向驾驶座的后视镜,恰好撞上楚天骄从镜子里投来的、带着关切和某种笨拙期冀的眼神。那眼神像一根针,刺得楚子航心脏一缩。积压的烦躁和某种更深的怨愤猛地冲上喉咙。
“你能不能闭嘴?”楚子航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割开了车内的空气,“听你的?听你的有什么用?听你的,你就能找个真心喜欢的不离婚吗?”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少年人压抑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爆发。
楚天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镜子里儿子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让他哑然。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只是颓然地塌下肩膀,默默转过头去,死死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雨幕。车厢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越来越大的雨声。
突然——
“笃、笃、笃。”
清晰的敲击声,从楚子航身侧的车窗传来。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节奏感。
楚子航浑身一僵,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他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一张脸贴在湿漉漉的车窗玻璃上。
那绝不是人脸!
皮肤是死鱼肚皮般的青灰色,布满湿滑粘腻的、类似蛇类的细密鳞片。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白,只有两点凝固的、浑浊的暗金色,如同沉在泥沼里的劣质玻璃珠。它的嘴角咧开,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森白尖利的牙齿,粘稠的涎水混合着雨水,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污浊的痕迹。它用指关节——那手指细长,覆盖着同样的鳞片,指尖是弯曲的黑色利爪——有节奏地敲打着玻璃,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是在敲一扇等待开启的门。
死侍!
楚子航脑中轰然炸开这个词。混血种异变后的亡灵!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趴下!”楚天骄的吼声如同炸雷在狭小的车厢内响起,带着一种楚子航从未听过的、斩钉截铁的冷酷和暴戾。
与此同时,楚天骄的手臂闪电般向后探出!他抓着的根本不是伞柄!那“伞柄”在他手掌接触的瞬间,包裹的黑色伪装层如同蛇蜕般寸寸崩裂剥落!一道清冽如寒泉的光芒猝然迸射!
刀!
一把狭长的日本刀!
刀身弧度优美流畅,却散发着一种妖异的、摄人心魄的寒气。刀锷古朴,刀身靠近护手处,铭刻着两个古老的日文汉字——村雨!
妖刀·村雨!
刀光如同挣脱束缚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向紧贴着车窗的怪物头颅!那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噗嗤!”
利刃刺穿朽木般的声音令人牙酸。窗外那张青灰色的、布满鳞片的怪脸猛地一滞。那两点浑浊的暗金色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熄灭的劣质灯泡。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从刀口处喷溅出来,在布满雨水的车窗上晕开一大片污秽的墨迹。死侍的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消失在车窗外。
楚子航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盯着父亲手中那把寒光四溢的妖刀,刀身上粘稠的黑血正被雨水冲刷,流下蜿蜒的痕迹。楚天骄脸上那种浮夸的、喋喋不休的神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他手腕一抖,妖刀村雨发出一声低微的清鸣,甩掉了残存的血迹,刀尖稳稳地指向车窗外那片被暴雨和浓雾统治的、死寂的世界。
“坐稳了,儿子!”楚天骄的声音低沉而紧绷,每一个字都像绷紧的弓弦,“欢迎来到尼伯龙根——死人的国度!”
迈巴赫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庞大的车身猛地向前冲去,轮胎在湿滑的桥面上疯狂摩擦,激起大片水花。车灯撕开浓密的白雾,光芒所及之处,令人头皮炸裂的景象如同地狱画卷般展开!
雾中,影影绰绰。
扭曲的人形怪物如同雨后腐烂沼泽里冒出的毒菌,无声无息地从浓雾深处、从冰冷的桥柱阴影里浮现。它们有的佝偻着身躯,四肢着地,像巨大的爬虫;有的直立着,身形却扭曲得不成比例,肢体关节反向弯曲。统一的青灰色鳞片覆盖全身,在车灯照射下泛着湿冷的幽光。浑浊的暗金瞳孔如同鬼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贪婪地锁定了这辆闯入死亡国度的孤车。
低沉的、非人的嘶吼声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智崩溃的潮汐,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狂暴的雨声。
楚天骄猛打方向盘,迈巴赫庞大的车身在狭窄的桥面上划出一个惊险的弧线,堪堪避开一只从左侧浓雾中猛扑出来的死侍。那布满鳞片的利爪擦着后视镜掠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几乎在同时,另一只死侍从右前方高高跃起,如同炮弹般砸向挡风玻璃!
“低头!”楚天骄厉喝,右手紧握的村雨妖刀闪电般刺出!刀光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穿透了挡风玻璃——那玻璃在刀尖触及的瞬间竟如同水波般荡开涟漪,毫无阻碍!冰冷的刀锋直接贯穿了扑来死侍的头颅!
噗嗤!黑血喷溅。怪物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带着,狠狠砸在引擎盖上,又翻滚着落下。
迈巴赫没有丝毫减速,碾过那具还在抽搐的躯体,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更多的死侍从浓雾中涌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疯狂地扑向疾驰的车辆。它们用布满鳞片的身体撞击车门,用尖利的爪子抓挠车顶和车窗,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沉闷的撞击声。车窗玻璃剧烈震颤着,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楚子航死死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身体在剧烈的颠簸和转向中像狂风中的树叶。胃里翻江倒海,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几乎无法呼吸。他眼角的余光瞥向驾驶座。楚天骄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冷酷的决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断被车灯撕裂又迅速被浓雾和白影填满的道路,每一次转向都精准而狠辣,每一次油门都踩得毫不犹豫。那把染血的妖刀村雨,此刻竟被他随意地插在驾驶座旁边的空档里,如同插在剑鞘中一般稳定。
车在无数扭曲肢体的撞击下艰难前行,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小船。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高亢、撕裂雨幕的嘶鸣!
“唏律律——!”
那不是野兽的咆哮,而是战马的嘶鸣!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如同死亡的号角,瞬间压过了所有死侍的嘶吼和狂暴的雨声!
浓雾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剧烈地翻滚起来。一道巨大、威严的轮廓,缓缓从翻滚的雾墙中步出,清晰地出现在迈巴赫车灯的光柱尽头。
一匹巨马!
它的身躯庞大得超乎常理,覆盖着并非血肉,而是冰冷、厚重、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甲胄!每一块甲片都雕刻着古老繁复、无法解读的符文。马首狰狞,覆盖着同样材质的面甲,只露出两只燃烧着熔金般火焰的巨大眼睛,那光芒穿透雨幕,带着神祇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威压,死死锁定了疾驰而来的迈巴赫。
更令人窒息的是马背上的那个身影。
他(它?)端坐于巨马之上,身形异常高大魁梧,同样覆盖着古老、厚重、布满战痕的暗沉甲胄,如同从神话壁画中走出的战神。一袭同样暗沉的巨大斗篷在身后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脸上覆盖的面具——线条冷硬,毫无生气,如同冻结的金属。面具上只有一只眼睛的位置,镶嵌着一颗巨大的、燃烧着同样熔金火焰的独眼!那独眼的光芒,如同实质的火焰,蕴含着毁灭一切的意志。而他空着的右眼位置,则是一个深邃、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空洞!
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古、长度惊人的暗金色长枪。枪尖并非寻常的锐利,而是带着一种扭曲空间的沉重感,仅仅是存在,就仿佛让周围的雨线都为之弯曲、避让。
奥丁!
北欧神话中,阿斯加德的神王,带来战争与死亡的主宰者!此刻,他就这样降临在暴雨倾盆的死亡高架桥上,横亘于唯一的生路之前!他胯下的八足神驹“斯莱普尼尔”每一次踏地,都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冰冷的马蹄铁撞击桥面,溅起的不再是水花,而是细碎的冰晶!
迈巴赫在距离那神魔般的身影不足百米处,发出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停住。轮胎在湿滑的桥面上拖出长长的黑色印记,车头几乎要撞上那巨马包裹着甲胄的前蹄。
楚天骄猛地推开车门,毫不犹豫地踏入了狂暴的雨幕中。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头发紧贴前额,昂贵的西装紧紧裹在身上。但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手中的妖刀村雨斜指地面,雨水冲刷着刀身上残留的黑血,清冽的寒光在雨帘中吞吐不定。
楚子航的心跳几乎停止。他想推开车门,手臂却像灌了铅。隔着布满水痕的车窗,他看到父亲走向那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巨大的体型差和那扑面而来的神威,让楚天骄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如同扑火的飞蛾。
“奥丁!”楚天骄的声音在暴雨中炸开,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狂放,竟盖过了隆隆的雨声,“谈个条件!放这孩子走!你要的东西,我知道在哪!”
奥丁那熔金的独眼冷漠地俯视着雨中的男人,如同看着一粒尘埃。没有回应。只有冰冷的雨水砸落的声音,以及神驹斯莱普尼尔从金属面甲下喷出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白汽。
楚天骄握紧了村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猛地踏前一步,刀尖抬起,直指神祇:“我知道‘箱子’的下落!放他走!否则,我毁了它!”他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熔金的独眼微微转动,似乎终于将一丝“兴趣”投注在楚天骄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的重压,让楚天骄周围的雨线都为之一滞。一股无形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谈判,破裂!
“跑!!”楚天骄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猛地炸响!他根本没有回头,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雨幕,狠狠砸在楚子航的耳膜上,“开车!向前冲!别回头!绝对!别让他拿到后座那个手提箱!记住!”
吼声未落,楚天骄的身影动了!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他脚下的雨水骤然炸开一个完美的圆形水花,整个人如同融入了一道扭曲的光线之中!时间零!顶级的刹那神速系言灵发动!
他的身影在雨幕中拉出无数道残影,妖刀村雨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凄冷寒芒,带着决死的意志,悍然斩向奥丁胯下神驹的前腿!刀光所过之处,连狂暴的雨线都被整齐地切断!
然而——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又沉重到足以震碎耳膜的金铁交鸣!
奥丁甚至没有动。他手中那柄扭曲空间的暗金色长枪“冈格尼尔”,仅仅是枪尖极其随意地、仿佛驱赶蚊虫般向下一点。
这一点,却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村雨妖刀那斩出的、超越时间的寒芒轨迹之上!
时间零,失效了!在真正的神之领域面前,凡人的时间操控如同儿戏!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以枪尖和刀锋接触点为中心轰然炸开!楚天骄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狠狠砸在迈巴赫的引擎盖上!坚硬的引擎盖瞬间凹陷下去一个大坑!他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冰冷的金属和倾盆的雨水。妖刀村雨脱手飞出,旋转着插在几步外的桥面上,兀自嗡鸣。
“爸——!”楚子航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嘶喊出声,推开车门就要扑出去!
“别过来!!”楚天骄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对着楚子航的方向嘶吼,声音因为剧痛而变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听我的!快走!你在这里,老子放不开手脚!碍事!”他的眼神凶狠得像一头护崽的孤狼,死死地盯着楚子航,“滚!开车!启动它!声控的!快!”
楚子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他看着父亲染血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燃烧生命的疯狂和催促,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将他淹没。父亲的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叫,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走啊——!”楚天骄的嘶吼带着血沫,穿透雨幕,如同最后的鞭挞。
楚子航猛地缩回手,狠狠砸在车门上!砰!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发出无声的咆哮,身体重重摔回后座!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才没有让那崩溃的呜咽冲出喉咙。
“启动!”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冰冷的空气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悲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
嗡——!
迈巴赫沉寂的仪表盘骤然亮起!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亢奋的咆哮!澎湃的动力瞬间传递到车轮!
轰——!
黑色的钢铁巨兽如同被激怒的公牛,咆哮着向前猛冲!车头凶悍地撞向奥丁神驹那包裹着冰冷甲胄的庞大身躯!
就在撞击发生的千钧一发之际,奥丁胯下的斯莱普尼尔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包裹着厚重金属蹄甲的前蹄微微抬起,向侧面优雅地踏出一步。如同摩西分开红海,那庞大的身躯带着一种神祇的从容,让开了道路。
迈巴赫擦着那冰冷的金属甲胄,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和四溅的火星,如同离弦之箭,冲过了奥丁的阻拦,一头扎进了前方更加浓重、仿佛凝固的灰白雨雾之中!
后视镜里,最后定格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楚子航的视网膜上:
暴雨倾盆。父亲楚天骄挣扎着从凹陷的引擎盖上爬起,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却冲刷不掉他眼中那孤狼般的凶狠和燃烧一切的疯狂。他甚至没有去捡几步外插在地上的妖刀村雨。他只是对着那如山岳般压迫而来的神祇奥丁,对着那柄缓缓抬起、枪尖开始凝聚毁灭性暗金光芒的冈格尼尔,猛地张开了双臂!
像一个拥抱死亡的疯子。
更像一个向神明发起冲锋的狂徒!
他染血的嘴角似乎咧开一个近乎狂妄的弧度,声音穿透引擎的咆哮和狂暴的雨幕,清晰地撞入楚子航撕裂的耳中:
“来吧!管你他妈是什么东西……”
“斩开就好了——!”
轰!!!
后视镜的视野被一片骤然爆发的、吞噬一切的暗金色光芒彻底淹没!那光芒如同超新星爆发,瞬间驱散了浓雾,映亮了整片死亡高架桥的苍穹!巨大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海啸,即使隔着飞速远离的距离,也狠狠撞上了狂奔的迈巴赫!车身剧烈地颠簸、横移,发出濒临解体的呻吟!车窗玻璃在冲击中彻底碎裂,冰冷的、带着硫磺和血腥味的狂风暴雨瞬间灌满车厢!
楚子航死死抓着方向盘,指甲深陷进皮革里。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和玻璃碎屑,在他脸上肆意横流。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像一条濒死的鱼。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如同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地刺穿了他的心脏,碾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视野在泪水和雨水的双重模糊中剧烈摇晃。前方的雨雾浓得如同实质的墙壁,迈巴赫像一头瞎眼的巨兽在其中绝望地狂奔。车灯的光芒被白雾吞噬,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翻滚的混沌。车身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呻吟和零件脱落的刺耳声响。碎裂的玻璃渣在狂风中飞舞,划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臂,留下细密的血痕,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后视镜里那片吞噬一切的暗金光芒,只有父亲张开双臂、孤身冲向神祇的染血背影。
一个称呼,一个他从未真正宣之于口、带着怨怼和疏离的称呼,此刻却带着滚烫的血和撕心裂肺的痛,冲破了他紧咬的牙关和痉挛的喉咙,化作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嘶喊,狠狠砸在充斥着死亡气息的车厢里:
“爸——爸——!!!”
这声呼喊,是悔恨的岩浆,是绝望的冰河,是他十五年来所有压抑情感的彻底决堤!他终于喊出了口,在彻底失去的这一刻,才知道那个男人真正的名字——楚天骄!那个名字,像烙印一样刻进了他的骨髓!他是楚天骄的儿子!楚子航!他是那个男人在这世上存在过的、唯一的证明!
轰隆——!
迈巴赫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粘稠的墙壁!整个世界骤然陷入一片绝对的白噪和失重般的眩晕!时间感、空间感彻底混乱、崩解!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抛起又狠狠掼下!
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和剧烈的碰撞感将他从混沌中狠狠拽回!
砰!!!
车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巨大的惯性让楚子航的身体猛地前冲,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椅背,胸口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一切声音消失了。
狂暴的雨声、引擎的咆哮、金属的呻吟、死侍的嘶吼……所有的喧嚣如同被一只巨手瞬间抹去。
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令人耳鸣的寂静。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像垂死的鼓点。
楚子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温热的液体不断从鼻腔和嘴角涌出,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他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而晃动。
挡风玻璃完全碎了,只剩下扭曲的金属框架。冰冷的、带着咸腥气息的风灌进来,吹动他湿透的头发。雨,还在下。但不再是尼伯龙根里那种狂暴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倾盆大雨,而是台风过境后,城市里常见的、淅淅沥沥的冷雨。
他挣扎着解开安全带,推开严重变形、发出刺耳摩擦声的车门,踉跄着跌入外面的世界。
脚下是冰冷、潮湿的柏油路面,积着浑浊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泥土的潮湿和被雨水冲刷过的、淡淡的铁锈味。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高架桥。还是高架桥。但不再是那条空寂得如同地狱甬道的死亡之桥。桥下,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积水的哗啦声,远处还有模糊的、属于人类城市的警笛声在呜咽。
他回来了。
回到了……活人的世界?
楚子航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
那辆曾经象征着财富和浮夸、价值九百万的黑色迈巴赫,此刻静静地趴伏在路边冰冷的隔离墩旁,像一头被剥了皮、抽了筋的钢铁巨兽。车头严重变形,引擎盖扭曲翻卷,露出里面一团糟的零件。昂贵的漆面布满了狰狞的刮痕、凹陷,还有大片大片被某种强酸腐蚀般的焦黑痕迹,雨水冲刷着那些污秽,留下道道浑浊的泪痕。碎裂的车窗像空洞的眼眶,里面一片狼藉,散落着玻璃渣、泥水和……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迹。
车身一侧,一道巨大的、仿佛被某种史前巨兽利爪撕开的裂口,狰狞地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扭曲变形的内衬和线束。
雨水冰冷地打在楚子航的脸上,混合着未干的泪痕和血水,蜿蜒流下。他身上的校服早已湿透,沾满了泥泞、玻璃碎屑和不知名的污迹,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就这样站着。
站在台风“蒲公英”过境后,一片狼藉的城市高架桥上。
站在一辆彻底报废、如同巨大金属坟墓的迈巴赫旁。
孤身一人。
像一个被遗弃在巨大废墟里的、茫然无措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