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云栖白林》

第一章 雪色重逢

白林第一次见到璃，是在北方小镇那场能埋掉半条街的大雪里。

她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蹲在镇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指尖冻得通红，却还在小心翼翼地给一只断了腿的流浪猫喂温水。雪粒子落在她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眼尾滑下去，像极了没掉下来的泪。

“它快死了。”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白林回头时，正撞进一双淬了冰的眼睛里。女人穿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手里拎着个半旧的黑色帆布包，站在雪地里像株沉默的枯松。

白林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猫又抱紧了些。那猫发出微弱的呜咽，爪子在她掌心徒劳地蜷缩着。

“这里没有兽医，”女人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雪再下大些，你也会冻死。”

白林这才抬头仔细看她。女人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眼窝有些深，瞳仁的颜色很淡，像是蒙着层薄冰的湖面。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话，眼睛颜色浅的人，都藏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叫白林。”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被冻得发颤。

女人沉默了几秒，才吐出两个字：“璃。”

那天最后，璃把那只猫埋在了老槐树下，动作利落得近乎残忍。白林站在一旁看着，雪落在她发间，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璃埋好猫，拍了拍手上的雪，转身看她：“跟我走。”

白林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她跟着璃穿过漫天风雪，走进镇子深处一间孤零零的小木屋。屋里很暖和，炉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气。璃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找出一件干净的毛衣递过来：“先换上。”

毛衣上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白林捧着杯子，看着璃转身去厨房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久到快要忘记温度是什么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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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裂痕

璃似乎是个没有过去的人。她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都坐在窗边看书，或者对着窗外的雪景发呆。白林不知道她靠什么生活，只知道她偶尔会出去一趟，回来时身上会带着淡淡的血腥味，眼神也比平时更冷。

但她对自己很好。会记得在她咳嗽时递上温水和药片，会在她夜里做噩梦时默默坐在床边，直到她重新睡熟。白林渐渐依赖上这种沉默的陪伴，她开始试着跟璃说些自己的事，说她那个早就散了的家，说她一路颠沛流离的日子。

璃总是安静地听着，从不打断，也很少回应。直到有一次，白林说到自己母亲离开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雪，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白林冰凉的手指。

那是白林第一次感受到璃的温度。她的指尖很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白林抬头看她，发现她眼里的冰似乎融化了些，映着炉火的光，闪烁着细碎的温柔。

“以后不会了。”璃低声说。

白林以为这就是永远。她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常常把菜炒糊；她会在璃看书时，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织围巾，尽管针脚歪歪扭扭；她会在璃晚归时，把炉火烧得更旺些，留一盏灯等她回来。

她们的日子像这间小屋里的炉火，安静而温暖。直到那个雨夜，一切都被打碎了。

那天璃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很重的血腥味，脸色苍白得吓人。她没像往常一样去清洗，而是径直走到白林面前，眼神里是白林从未见过的挣扎和痛苦。

“你走吧，白林。”她声音沙哑，“离开这里，永远别回来。”

白林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为什么？”她颤声问，“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不好。”璃猛地别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我从来都不是你看到的样子，留在这里，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白林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刺骨，“璃，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

“够了！”璃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你的纠缠！你以为我留你在这里是因为什么？不过是看你可怜，打发时间罢了！”

白林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看着璃冰冷的眼神，听着那些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的话，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她依赖着、眷恋着的人，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走吧。”璃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天亮之前，消失在我眼前。”

那个雨夜，白林拖着简单的行李，走出了那间曾经给过她温暖的小木屋。雨下得很大，打在身上生疼。她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里的灯还亮着，却再也没有人为她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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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真相

白林没有离开小镇。她在镇子另一头租了间破旧的小阁楼，靠着打零工勉强维持生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或许是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许是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

她常常会远远地看着璃的小木屋，看着那扇窗户亮了又暗，看着璃偶尔走出屋子，又很快消失在街角。她发现璃比以前更沉默了，身上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有时候甚至会在深夜听到从小木屋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白林的心像被猫爪挠着一样难受。她不相信璃说的那些话，她总觉得，璃一定有什么苦衷。

直到那天，她在镇上的药铺里，无意中听到两个男人的对话。

“……那女人真是个狠角色，这次居然连‘影’的人都敢动……”

“听说她身上的伤不轻，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可惜了，长得那么漂亮，偏偏要掺和进那些事里……”

“谁让她手里有那东西呢……不过也是，为了报仇，连命都不要了……”

白林的心脏猛地一跳。影？报仇？那东西？这些词语像拼图一样在她脑海里拼凑起来，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她忽然想起璃偶尔会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发呆，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温柔的女人，和璃有几分相似。她还想起璃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嘴里喃喃地喊着一个名字，含糊不清，却充满了痛苦。

原来，璃一直活在仇恨里。原来，她那天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是为了保护自己。

白林冲出药铺，疯了一样往璃的小木屋跑去。雪又开始下了，比她们初见时那场还要大，模糊了她的视线，也冻僵了她的脚步。

当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小木屋前时，门是虚掩着的。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在地，地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璃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角不断有血沫涌出。

“璃！”白林扑过去，抱住她冰冷的身体，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你怎么样？璃，你撑住！我去叫人！”

璃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是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涌上浓浓的绝望和痛苦。“你怎么……回来了……”她虚弱地说，声音细若游丝。

“我不放心你。”白林紧紧抱着她，手不停地颤抖，“璃，对不起，我不该走的，我应该相信你的……”

“别傻了……”璃轻轻咳嗽了几声，咳出更多的血，“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你不该卷进来的……”

“我不怕。”白林吻了吻她冰冷的额头，声音坚定，“璃，不管是什么事，我都陪你一起面对。”

璃看着她，眼里的冰彻底融化了，只剩下无尽的温柔和愧疚。“对不起……白林……我骗了你……”她伸出手，想要抚摸白林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我……我爱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砸在白林的心上。她看着璃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感受着怀里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雪还在不停地下着，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道，也覆盖了这间小屋里无声的绝望和永恒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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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余生

璃还是走了。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带着她未说出口的仇恨和未能实现的承诺，永远地离开了白林。

白林没有哭。她亲手为璃整理好遗容，穿上她最喜欢的那件黑色毛衣。她在璃的枕头下找到了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晚”。她还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里面装着一枚生锈的徽章，和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等我回来，带你去看海。”

白林把璃埋在了那棵老槐树下，就在那只流浪猫的旁边。她没有离开小镇，而是守着那间空荡荡的小木屋，守着那些属于她们的回忆。

她常常会坐在窗边，像璃以前那样，对着窗外的雪景发呆。她会想起璃冰冷的手指，想起她眼里偶尔流露的温柔，想起她说的那句“以后不会了”，想起她最后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我爱你”。

心口的疼像是刻进了骨子里，无论过了多久，都不会消失。

春天来的时候，雪融化了，露出了光秃秃的地面。白林带着那个木盒子，离开了小镇。她要去完成璃的遗愿，去看看海。

她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来到了海边。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带着咸湿的气息。她坐在沙滩上，打开那个木盒子，把那张字条拿出来，让海风吹走。

“璃，你看，海很漂亮。”她轻声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替你看到了。”

海浪拍打着沙滩，一遍遍冲刷着岸边的礁石，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白林知道，她会带着对璃的思念，一直走下去。只是心里那个位置，永远都空了，再也填不满了。

余生漫长，她将在无尽的思念和疼痛中，独自度过。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