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与晴空》
第一章 便利店的屋檐
林砚第一次遇见江驰，是在七月的一场暴雨里。
便利店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映着玻璃门上蜿蜒的水痕。林砚抱着刚买的速食面，站在收银台旁等雨势小些，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口，就看见了那个靠在屋檐下的男人。
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线条利落，却沾着点雨水的湿意。他手里捏着半支快燃尽的烟，指尖泛着薄红，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在风里摇摇欲坠。
雨太大，风裹挟着雨丝斜斜打进来，男人却像没察觉似的，只是偶尔抬手吸一口烟，吐出的白雾混在雨气里，瞬间就散了。
林砚看了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从货架上拿了把黑色长柄伞，走到门口。
“喂，”他声音不算大，被雨声吞掉了一半，“伞借你？”
男人抬眼时，林砚才发现他眼尾有点上挑，瞳仁是很深的黑，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他打量了林砚两秒，没接伞，反而把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声音带着点烟嗓的沙哑：“不用，等雨停了吧。”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林砚把伞往他面前递了递，“我家就在附近，回头你放便利店就行。”
男人沉默了几秒，伸手接了。指尖碰到伞柄时，林砚感觉到对方指腹上的薄茧，很粗糙，像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谢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些，带着点不情愿的礼貌。
林砚“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冲进雨里。跑出去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已经撑开了那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在雨幕里像块沉默的礁石。
第二天林砚去便利店还购物袋，收银台的阿姨笑着指了指墙角：“昨天借伞的小伙子把伞还回来了，说让我转交给你，还留了这个。”
是一罐冰镇的可乐，罐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底下压着一张便利店的收银小票，背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两个字：江驰。字迹很潦草，笔画却透着股劲儿，像要把纸戳破似的。
林砚拿起可乐，指尖触到冰凉的罐身，忽然觉得昨天那场雨好像还没停，水汽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罐带着陌生人名字的可乐，会是往后无数个交集的开端。
第二章 天台的烟味
再次遇见江驰，是在林砚兼职的咖啡馆天台。
林砚在一家藏在老巷子里的咖啡馆做周末兼职，主要负责收拾露台的桌子。这天下午阳光正好，他正弯腰擦桌子，就听见身后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响。
回头时，烟已经点燃了。江驰靠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这次没戴帽子，露出一头有些凌乱的黑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动。他穿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胳膊，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旧的机械表。
“这里不能抽烟。”林砚走过去，手里还捏着抹布，语气尽量客气。
江驰抬眼看他，愣了一下，似乎才认出他是上次借伞的人。他没说话，只是把烟往栏杆外伸了伸，烟灰被风吹得飘向远处。
“老板说会影响客人。”林砚补充道，目光落在他夹着烟的手指上，还是那截带着薄茧的指腹。
江驰这才把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干脆利落。“忘了。”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砚没再接话，转身继续擦桌子。天台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声。他能感觉到江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算冒犯，却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你常来？”林砚忍不住先开了口。
“偶尔。”江驰靠在栏杆上，侧过身看着他，“你在这儿打工？”
“嗯，周末过来。”林砚点点头，把抹布放进桶里，“你呢？住这附近？”
“算是。”江驰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多说。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我走了。”
林砚“哦”了一声，看着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江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上次的伞，谢了。”
“不客气。”林砚笑了笑。
江驰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林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擦桌子时沾了点咖啡渍，和江驰那双手比起来，显得过分干净了。
那天之后，江驰成了咖啡馆天台的常客。
他总是选下午三点左右来，不点咖啡，就自带一瓶矿泉水，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有时看手机，有时就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林砚收拾桌子经过时，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有时会说句“麻烦了”，有时只是点下头。
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少，却有种奇怪的默契。林砚知道他不喜欢被打扰，江驰似乎也默认了他在天台的存在。
直到某个周末，林砚收工的时候，发现自己放在员工休息室的钱包不见了。
他急得在咖啡馆里转了好几圈，从吧台找到露台，又跑回休息室翻箱倒柜，额头上都急出了汗。钱包里有他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有身份证和银行卡。
“找什么？”身后传来江驰的声音。
林砚回头，看见他站在休息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钱包，正是他的。“我刚在露台的椅子底下捡到的。”
林砚赶紧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都没少。他松了口气，抬头对江驰道：“太谢谢你了，我都快急死了。”
“下次小心点。”江驰看着他，眼神里似乎带了点笑意，“为了谢我，请我喝杯咖啡？”
这是江驰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啊，你想喝什么？我请你。”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江驰说。
林砚转身去吧台做咖啡，手有点抖。咖啡机运作的声音里，他听见身后天台的风吹过，带着点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江驰的烟味。
他忽然觉得，这个周末好像比往常长了一点。
第三章 深夜的急诊室
林砚真正了解江驰，是在一个深夜的急诊室。
那天林砚替同事值夜班，快十二点的时候，咖啡馆已经打烊了，他正在收拾东西，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林砚？”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虚弱，带着点痛苦的喘息，是江驰。
“我是，怎么了？”林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在……老巷口，能不能……过来一下。”江驰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林砚没多想，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老巷口离咖啡馆不远，夜里很黑，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他跑过去的时候，看见江驰蜷缩在墙角，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怎么了？”林砚蹲下来，伸手想扶他，却被他躲开了。
“胃……胃疼。”江驰咬着牙，声音发颤，“帮我……叫个车，去医院。”
林砚赶紧拿出手机叫车，手指因为紧张有些不听使唤。等车的时候，他看着江驰痛苦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揪紧了。他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蹲在他旁边，轻声说：“车马上就到，忍一忍。”
江驰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眉头皱得很紧。林砚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像是很冷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江驰身上。
外套上还带着林砚的体温，江驰似乎愣了一下，没再躲开。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里很安静，只有护士走动的脚步声。江驰被诊断为急性胃炎，需要输液。护士给他扎针的时候，他皱着眉别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砚。
“你回去吧，太晚了。”他说，声音还是很虚弱。
“没事，我陪你输完液。”林砚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本书，“我正好看看书。”
江驰没再坚持，靠在病床上闭上了眼睛。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林砚看书看得并不专心，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江驰，看他睡得是否安稳。
他注意到江驰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他还注意到江驰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输液输到一半，江驰醒了。他看着林砚，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些。“你不用一直陪着我。”
“反正回去也睡不着。”林砚合上书，笑了笑，“你经常胃疼吗？”
江驰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老毛病了。”
“是不是没按时吃饭？”林砚皱起眉，“胃不好要注意饮食。”
江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笑，却让他原本有些冷硬的五官柔和了不少。“你跟我妈似的。”
林砚也笑了，没反驳。他从包里拿出刚才在医院门口买的温水，递过去：“喝点水？”
江驰接过去，喝了两口，又递还给林砚。“谢谢。”
“不客气。”林砚接过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对了，你家人呢？要不要通知他们一声？”
江驰的眼神暗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他们不在这儿。”
林砚没再多问，他能感觉到江驰不想提这个话题。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的声音。林砚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这个深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输完液已经快凌晨三点了。江驰看起来精神好了些，能自己站起来走路了。林砚帮他拿好药，送他回家。
江驰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楼。楼道里没有灯，很黑，只能借着手机的光往上走。楼梯很陡，江驰走得很慢，林砚跟在他身后，能闻到他身上还带着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烟味。
到了三楼，江驰停在一扇门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就到这儿吧。”
“你一个人可以吗？”林砚有点不放心。
“没事。”江驰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今天，谢了。”
“应该的。”林砚看着他，“记得按时吃药，别再抽烟了，对胃不好。”
江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知道了。”
林砚看着他走进屋里，关上门，才转身下楼。楼道里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心跳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漆黑的窗户，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离江驰又近了一点。
第四章 未拆的信
日子像老巷子里的阳光，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林砚和江驰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江驰会来咖啡馆找他，点一杯美式，坐在露台看他忙忙碌碌；有时林砚收工早，会绕到江驰住的那条街，买两个刚出炉的烤包子给他，因为江驰说过那家店的烤包子味道不错。
他们很少聊起各自的过去，大多时候只是闲聊，说说天气，说说附近新开的店，说说最近看的电影。林砚知道了江驰是个自由职业者，好像是做设计的，但具体做什么，江驰没细说。江驰知道了林砚是美术学院的学生，学的是油画，周末兼职是为了攒钱买一套新的颜料。
“下次画完画，能不能给我看看？”有一次，江驰忽然问道。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以啊，不过我画得不好。”
“没关系，我想看。”江驰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林砚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桌子，声音有点含糊：“好。”
那天之后，林砚画画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想起江驰的话。他画了一幅天台的风景，画里有阳光，有树叶，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靠在栏杆上，像是在抽烟。画完之后，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好意思拿给江驰看。
他总觉得，那幅画里藏着点说不清楚的情绪，连自己都没弄明白。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天。
那天林砚没去兼职，窝在宿舍画画。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正画得入神，手机响了，是江驰。
“你在哪儿？”江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
“在宿舍，怎么了？”林砚放下画笔。
“我……”江驰顿了一下，“我有点事，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你说。”
“我在火车站，要去外地一趟，有点东西不方便带，能不能先放你那儿？”
“可以啊，你什么时候过来？”
“我现在过去，大概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林砚有点懵。他不知道江驰要去外地做什么，也不知道他要放什么东西在自己这儿。但他还是赶紧收拾了一下宿舍，把椅子擦干净，又烧了壶水。
半小时后，江驰果然来了。他背着一个很大的背包，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纸箱，看起来沉甸甸的。
“麻烦你了。”江驰把纸箱放在地上，额头上有点汗。
“没事，你要去多久？”林砚递给她一瓶水。
“不好说，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江驰喝了口水，“里面都是些画具，还有几本书，放你这儿我放心。”
林砚点点头：“放心吧，我会帮你看好的。”
江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谢谢你，林砚。”
“跟我还客气什么。”林砚也笑了。
江驰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林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黑色的纸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开。他觉得，那是江驰的东西，没经过允许，不能随便动。
江驰走后的日子，林砚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咖啡馆的天台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画完画之后，也没人可以分享了。
他偶尔会给江驰发消息，问他那边怎么样，江驰总是回复得很简短，说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担心。
一个月后，江驰还没回来。林砚有点担心，给他发消息，却没收到回复。打他电话，也没人接。
林砚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不知道江驰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天晚上，林砚做了个梦，梦见江驰回来了，站在咖啡馆的天台上，对着他笑。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驰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风里。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还在下。林砚坐起来，看着放在墙角的那个黑色纸箱，忽然有种冲动，想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走到纸箱前，犹豫了很久，还是蹲下来，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果然放着些画具，还有几本看起来很旧的书。林砚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就在他准备把箱子关上的时候，忽然发现箱底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写收信人，也没有贴邮票，看起来像是还没寄出去的。
林砚拿起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江驰潦草的字迹：
“林砚，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走了。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其实不是什么自由职业者，我是个逃犯。三年前，我开车撞了人，因为害怕，跑了。这三年来，我一直在躲，不敢用真名，不敢联系家人，活得像个老鼠。
那天在便利店遇见你，是我这三年来，第一次觉得生活好像还有点光。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开心，开心到我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但是，该来的总会来。警察找到了我，我必须回去自首。
对不起，林砚。我骗了你。
我知道，我没资格奢求你的原谅。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做个好人，再遇见你。
江驰”
林砚拿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窗外的雨声很大，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的心脏。他忽然觉得很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江驰靠在天台栏杆上的样子，想起他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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