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时,临海市举办了“海洋之魂”艺术展。沈砚青的展区最热闹,不是因为画,是因为他的玻璃缸——那座迷你珊瑚宫被摆在展厅中央,里面的小丑鱼正围着块画布游动,画布上是穆婉唐用海水颜料画的微型海景,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像幅活的画。
“这是行为艺术吗?”戴红围巾的记者又来了,举着相机对着玻璃缸拍,“听说沈先生的灵感来自一位神秘的深海缪斯?”
沈砚青没有回答,只是掀开画布的一角,露出缸底刻着的字:“所有海,都该自由呼吸。”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展厅尽头的穆婉唐身上,她正和老饲养员说着什么,手里捧着个装满海沙的陶罐。
老饲养员带来了望海镇的消息:阿婆在睡梦中去了,临终前把屋顶的海带都撒进了海里,说要给人鱼族的孩子当摇篮。“她还留了句话给你。”老人往穆婉唐手里塞了个布包,里面是片完整的人鱼鳞片,银白的斑块比穆婉唐的那片更大,“阿婆说,这是她年轻时从救她的人鱼那里得来的,现在该还给真正的主人了。”
穆婉唐的引光纹突然在毛衣下发亮。三片人鱼鳞片——她自己的、老饲养员的、阿婆留下的——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在展厅中央聚成个淡粉色的光团。光团散开时,所有展品里的海水都开始旋转,无论是沈砚青画里的浪涛,还是玻璃缸里的海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像被统一的潮汐牵引。
“赤潮要来了。”穆婉唐的声音在展厅里回荡,带着唤潮歌的韵律。她的引光纹彻底亮起,淡粉色的光晕透过毛衣渗出来,把整个人裹成个发光的水母,“这次的源头,是人类丢弃的化学废料,它们在海底形成了‘死亡漩涡’。”
人群哗然时,沈砚青突然举起画笔,蘸着玻璃缸里的海水在展厅墙上作画。他画得极快,钴蓝和钛白在墙面上泼洒出浪涛的形状,画到漩涡中心时,突然转身牵起穆婉唐的手:“你来画完它。”
穆婉唐的指尖触到墙面时,引光纹的粉色立刻流进颜料里。她没有画具体的形状,只是让粉色在蓝色里自然晕染,像月光渗进深海。围观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他们发现那些粉色光晕正在墙面上凝结成细小的珊瑚,而蓝色的浪涛里,竟游出了银色的鱼群——那是用所有人的呼吸凝聚成的生灵。
“这才是《引光者》的最终章。”画廊老板喃喃自语,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墙面上的光,“海和人,本就该是一幅画里的颜色。”
清理死亡漩涡的那天,临海市的渔民都自发驾船来到外海。他们跟着穆婉唐的歌声撒网,网里捞上来的不是鱼,是五颜六色的塑料瓶和化学桶。沈砚青站在最前面的渔船上,把画具包里的天然颜料全倒进海里,那些颜料在海面上形成彩色的薄膜,将有毒的废料包裹起来,像给伤口敷上了层药膏。
穆婉唐在浪尖上唱歌时,沈砚青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让碰珍珠帘。那不是真正的帘子,是人鱼族用自己的鳞片编织的结界,每片鳞片里都封存着对人类的记忆——有温暖的援手,也有冰冷的船锚。而此刻,随着她的歌声,那些鳞片开始发光,像无数个小太阳落进深海。
“看!”有渔民指着海面大喊。死亡漩涡的中心,竟长出了新的珊瑚礁,它们顶着彩色的颜料膜,在浪涛里舒展枝桠,像沈砚青画里那些带着生命力的线条。
当最后一个化学桶被捞起时,穆婉唐的引光纹突然黯淡下去。她从浪尖跌落,沈砚青跳进海里接住她,发现她的后背正渗出银色的鳞片——不是退化,是新生,那些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虹彩,像把两种蓝都绣在了上面。
“我现在既是人鱼,也是人类了。”穆婉唐在沈砚青怀里笑,尾鳍在海面上轻轻拍打,溅起的水珠里都带着颜料的光泽,“珊卓统领说,这叫‘双生鳞’,是能同时住在两种蓝里的证明。”
春天来临时,沈砚青的画室搬到了望海镇。阿婆的老屋被改造成了新的画廊,墙上挂着《引光者》的最终版——墙面被完整切割下来,装在特制的玻璃框里,那些珊瑚和鱼群至今仍在颜料里游动,像个活着的海洋。
穆婉唐常常坐在门槛上,一边晒海带一边看沈砚青作画。他的画板上总留着一块空白,说是要等某个特别的时刻才画。有天傍晚,望海镇的孩子们举着贝壳灯跑来,说海里长出了会发光的花——那是穆婉唐用引光纹催生的珊瑚藻,在浅滩上开出粉色的花簇,像把她后背的光晕种进了海里。
“就是现在了。”沈砚青突然拉起穆婉唐往海边跑。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他让她站在花簇中央,自己跪在沙滩上,用海水和颜料混合的笔,在那块空白画布上轻轻一点。
那一点,是淡粉色的,像引光纹的核心,又像珊瑚藻的花蕊。沈砚青没有画具体的形状,只是让那点粉色在画布上自然晕开,渐渐融入周围的蓝色里——不是谁吞噬谁,是两种颜色找到了最温柔的边界。
“这幅画叫什么?”穆婉唐的尾鳍在沙滩上扫出银色的弧线,带起的沙粒落在画布上,像给画加了层细碎的星光。
沈砚青放下画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藏了许久的求婚瓶。经过整个冬天,瓶里的鳞片已经和望海镇的海水长成一体,瓶壁上凝结出彩虹般的结晶:“叫《蔚蓝深海》。”他把玻璃瓶放进穆婉唐手心,“既有深海的蓝,也有你眼里的光。”
远处的灯塔开始闪烁,光束在海面上织出银色的网。穆婉唐看着瓶里的鳞片,突然发现它们的银白斑块拼在一起,正好是望海镇的轮廓。她把玻璃瓶举到月光下,里面的海水立刻沸腾起来,像有整片海在里面苏醒。
“你听,”穆婉唐把瓶子贴在沈砚青耳边,“阿婆和珊卓统领,还有所有保护海的人,都在里面唱歌呢。”
沈砚青的耳朵贴着玻璃瓶,听见了海浪,也听见了心跳。他知道,有些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就像画里的两种蓝,会永远在时光里互相映照,长出新的颜色。而他要做的,就是握着身边人的手,看着那些颜色,在每一个日出日落里,温柔地流淌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