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临,研究院的老树上阵阵蝉鸣。
陆昭靠在玛莎拉蒂车门上,指尖转着车钥匙,目光却没离开研究所那扇玻璃门。
徐卿卿刚送完合作方出来,白大褂下摆沾了点古画修复用的颜料,像落了片淡赭色的云。她正低头跟同事说着什么,嘴角弯起的弧度比画廊初见时柔和,阳光落在她发梢,碎成星星点点。
有风吹过,卷起她散落的一缕头发。
徐卿卿的目光扫过来时,她显然愣了下,视线在玛莎拉蒂的车标上停了半秒,眉头微蹙,像是在回想研究院谁有这样扎眼的座驾。
猜测大概是哪个合作方的车。
徐卿卿转身要进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恰好撞上陆昭衍的。她眼里闪过点疑惑,随即礼貌性地点了下头,白大褂的衣摆被风掀起个小角,像只欲飞的白鸟。
陆昭掐了烟,把车钥匙揣回兜里,朝她这边走了几步,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停下,嘴角勾起一抹笑。
往前又凑近了些,身上那股雪松混合着烟草的味道也随之飘了过去。
“正好路过,想着快到午饭时间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星空表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我们专注于工作的徐大修复师,赏光吃顿便饭?就当……感谢你为我的画廊拯救珍宝。”
你是……?
徐卿卿停在台阶半中央,手指下意识攥了攥笔记本边缘,眉头微蹙着打量他,眼里的疑惑像被晨雾蒙住的湖面。蝉鸣在这一刻仿佛退远了些,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歉疚的迟疑:“抱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阳光斜斜落在她鼻尖,白大褂上的颜料渍被照得更清晰,她望着他的眼神干净又坦诚,全然是对一个陌生面孔的礼貌探问——显然,画廊那次短暂的交集,早被她落在脑后了。
陆昭挑了挑眉,随即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显而易见的兴味。
“嗯……这可有点伤人心了。”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但又保持着一个足够礼貌的范围。
“上周,我的画廊,《雪夜图》。”我的视线落在你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我就是那幅画,和那位专注的修复师的……见证人。”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半分,确保徐卿卿能听清。
“陆昭。”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目光坦然地迎着徐卿卿的。
“现在,能想起来了吗?我们专注的徐大修复师。”
徐卿卿的声音清润里带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站在台阶上微微颔首,白大褂的领口被风拂得动了动,语气里的客气分毫不差,仿佛他只是个普通的藏家。
“陆先生。”她念出这个姓时,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随即落回笔记本上,“奥…你的画保存得很好,看得出来很用心。是来找付院长?”
见他没立刻答,她又补充道:“这几天他不在,去外地做学术交流了。”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要不要留个电话?等他回来我转告。”
蝉鸣在树梢上滚过一阵热浪,但听着徐卿卿这滴水不漏的官方说辞,陆昭忽然觉得手里的车钥匙格外硌人——她记得画,却忘了他。
陆昭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付院长?” 他重复了一遍,随即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不,我今天可不是来找他的。”
他的目光重新锁住徐卿卿,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玩味,“‘陆先生’……叫得这么生分。我们好歹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个需要留电话预约的客户?”
往前又靠近了半步,几乎能看清你眼睫上细小的绒毛。
“我说了,我只是个路过的闲人。” 我指了指自己的车,又指了指你,“不谈公事,不聊工作,纯粹是……私人感谢。”
我顿了顿,看着你那双清澈又带着防备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怎么,我们徐大修复师的午饭时间,比我画廊里那幅宋代孤本还金贵,预约不上?”
徐卿卿往后微退半步,避开他刻意拉近的距离。她语气依旧平稳得像摊静水:“私人感谢就不必了。”
“您付了修复费,这是我的工作。”她抬眼时,目光坦诚得没半点波澜,“该说谢谢的是我——能遇到像您这样用心保存古画的藏家,对我们修复师来说,是幸事。”
字字句句都绕开了“吃饭”二字。
她微微颔首:“我还有工作,先上去了。
徐卿卿转身就要走,陆昭却不急不恼,只是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侧过身,恰好挡在你回研究所的路径上。动作算不上冒犯,但足够让你停下脚步。
“哎——” 陆昭拖长了音调,带着几分懒散的无奈,“别这么公事公办嘛,徐修复师。”
陆昭双手插进裤兜,微微歪着头看徐卿卿,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味。
“行,钱货两讫,这事儿翻篇了。” 陆昭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说法,但话锋一转,“但我这个人呢,有个毛病,就是好奇心重。那天在画廊,你对着那幅画的样子……说实话,比画本身还有意思。”
陆昭的目光在徐卿卿脸上流连,像是要找出什么破绽。
“所以,这顿饭,不是‘感谢’。” 他强调道,嘴角的笑意加深,“就当是……满足一下我这个闲人的好奇心。让我看看,能把一堆颜料和破布看得比活人还有趣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昭顿了顿,视线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研究所的大门,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戏谑。
…
“抱歉,陆先生,我手头确实还有急事。”她的声音被蝉鸣滤得更轻,“以后若有机会,一定……”
话没说完,却已抬手轻轻挥了挥,像在告别,又像在礼貌地划下句点。
“以后有机会一定……”
陆昭听着这句堪称社交辞令教科书的回答,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收回挡在徐卿卿身前的手,好整以暇地往后退了一步,给你让出了路。但我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着你。
“好吧。” 陆昭摊了摊手,一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的无奈表情,“工作要紧,我理解。”
陆昭看着徐卿卿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不过,徐修复师。” 他慢悠悠地拿出手机,在徐卿卿准备转身的瞬间再次开口,“‘以后’是个很模糊的时间词。我这人做事,喜欢精确一点。”
他点亮手机屏幕,调出微信二维码,然后把手机朝徐卿卿递了过去。
“你说的‘有机会’,我可当真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笑意,“这周五晚上怎么样?我正好新收了几瓶不错的勃艮第,配得上我们徐大修复师的‘君子一言’。”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挑眉看徐卿卿。
“扫一下,我把时间地点发你。还是说……你打算让我下次再这么‘正好路过’,堵在你们研究所门口?”
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带着一种笃定她不会让自己下不来台的自信。
“那……加个好友吧。”徐卿卿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蝉鸣盖过,解锁屏幕时指尖微颤,“付院长回来后,我好把消息同步给您。”
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绿色“已添加”提示,陆先生嘴角的弧度不由自主地加深了,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预设陷阱时的、心满意足的笑。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机,揣回裤兜里,动作流畅而闲适。
“好了。” 他轻声说,
随后,主动往旁边侧了半步,彻底让开了通往研究所大门的路,姿态潇洒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行了,不耽误徐小姐了。” 他的目光在徐卿卿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像是要把她此刻这副无奈又有点恼火的表情记下来。
就在她转身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陆先生又不紧不慢地补上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清晰地飘进她耳朵里:
“周五晚上。”
“我会提前把地址发给你。别让我一个人对着一桌好菜……和一瓶寂寞的勃艮第。”
说完,便不再看徐卿卿,而是转身倚在了他的车门上,从兜里摸出烟盒,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我看着你快步走远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在你身后关上,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徐卿卿攥着手机的指尖泛了白,屏幕背面的温度几乎要烫进掌心。她没回头,脚步却下意识快了半拍,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台阶,带起一阵风。
那声“周五晚上”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搅得她莫名烦躁。什么勃艮第,什么地址——这人分明是笃定了她会赴约,那语气里的游刃有余,像在逗弄一只落入网中的鸟。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时,她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乱得像没上弦的钟。同事迎面走来打招呼,她勉强牵了牵嘴角,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排待修复的古画上,才勉强压下那点莫名的躁动。
浪荡子。她在心里暗暗评价,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又悬,终究没点下“删除联系人”的按钮。
陆昭靠在车门上,看着那扇门在徐卿卿身后彻底合拢,将你那副写满了“别来烦我”的背影隔绝在他的视线之外。
陆昭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夹在指间,却迟迟没有点燃。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我们俩的聊天界面——干净得只有一句系统提示。
陆昭几乎能想象出徐卿卿此刻在心里给他贴上的标签,大概是“油腻”、“轻浮”、“不务正业”之类的形容词。
陆先生非但没觉得恼火,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兴奋。
是啊,我就是。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见过太多对我曲意逢迎、投怀送抱的,也见过太多故作清高、欲擒故纵的。她们的眼神,她们的算计,我一眼就能看穿。
但你不一样。
你的烦躁是真的,你的疏离也是真的。你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我的好奇,没有对我的欲望,只有纯粹的、想让我赶紧消失的……不耐烦。
这可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调情,都让我觉得有意思。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徐卿卿……” 他轻声念着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道刚刚发现的、口味独特的菜肴。
“周五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