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后一旦平静下来,便仿若与世隔绝一般,时间飞速从春日山城的头顶划过。
不知不觉,小虎千代已经会走路,会说话,会跟在我后面“哥哥,哥哥”地叫了。
我每次听到她这般软糯的呼唤,心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起,满是温柔。
至于晴景,我们倒是越看越不对眼。
在我看来,这个公子哥不但没本事还荒淫无度。而或许在他看来,我鄙视他是小事,我被为景在军前表扬才是大事。他或许已经认定了我将是他继承守护代一职的劲敌。
为景也并不怎么心疼小虎千代,可能他的内心中还对她抱有怀疑吧。就连对她的关心或许还是看在袈裟的面子上。不过,小女孩虎千代还是很讨喜的,为景偶尔也会与她玩玩小孩子游戏。
总的来说,春日山城的日子宁静又美好。我时常带着小虎千代在城中漫步,给她讲述着那些古老而有趣的故事。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小虎千代四岁那年,袈裟突然罹患感冒。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感冒。毕竟袈裟原本身子就弱,平常也是隔三差五地有点小病,因此我没太放在身上。
然而,在春日山城安逸的生活磨灭了我的警觉性。
我似乎忘了历史上上杉谦信的母亲虎御前,也就是袈裟正是死于一次微不足道的感冒。这或许也是我在这个世界太久的原因吧。前世的记忆被逐渐消磨了。
早春这天,我与小虎千代本来在后院里玩耍。我在前面跑着,虎千代在后面追着我。
这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是为景。
为景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地朝我走来。我停下脚步,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袈裟病重了。”
为景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一块巨石砸进了我的心里。
小虎千代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不再嬉笑,紧紧地拉住我的衣角,眼睛里满是不安。她不知道事情有多么严重,只知道父亲和哥哥都很紧张,连带着感染了她。
我顾不上安抚小虎千代,拔腿就往袈裟的房间跑去。
一路上,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袈裟温柔的笑容和小虎千代可爱的模样。
袈裟并未因我养子的身份就轻视我,而是待我视如己出。
当我赶到时,看到的是虚弱地躺在床上的袈裟。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冷得让我浑身一颤。
“会没事的,母亲,一定要撑下去。”我轻声说道,可声音却带着颤抖。
为景也赶到了,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小虎千代被侍女抱了进来,她看着病床上的母亲,饶是如此小的她也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即将会发生什么。
小虎千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也刺痛了每一个人的心。
这时在一旁的小野先生开口了。
“这个病是会传染的,小源太少主,还是不要离病人太近为好。”
随后他又转头看了看虎千代。
“虎千代少主也是,少主如果感染的话,恐怕马上就会死掉。这反而会让令堂担心。为疾病伤神是最痛苦的事情,所以请您换个房间好吗?”小野苦口婆心地劝虎千代离开。
小虎千代并不听小野的话,而是执拗地坐在地上,紧紧地拉住我的衣角,眼中满是恐惧。
“小虎啊,妈妈没事,你听小野先生的话,离开这里好吗?”
袈裟强撑着,喘着气劝虎千代。
我也强装镇定地安慰着她,也想劝她离开,可是我也劝不动她。虎千代只是眼睛注视着袈裟,什么也不理。
我的内心也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最后,是为景给我使了个颜色,我托起虎千代的两腋给她叉出门去的。
在为景的训练下,我一个十一岁的男孩托起一个四岁的女孩儿还是很轻松的。
“哥哥,妈妈会没事的,对吗?”
在离开的路上,小虎千代这么问我。
我本想安慰虎千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总说不出口。早已知道结局的我,更加充满无力感。
接下来的几天,虎千代一趁人不注意就往袈裟的病房跑。
即便是早春,在越后这个雪国,阳光晒不到的地方也还是会有积雪。
在没有暖气的走廊外待一会儿,就会冻僵。
虎千代如果久待一定会感冒的,于是侍女连忙把我找来。
我接到消息连忙赶去,袈裟的房门紧闭着。只见小虎千代端坐在袈裟房门外。
小虎的脸上已经开始覆上一层霜了。我急忙走过去,掏出怀中的毛巾,帮她把脸上的霜擦掉,然后把她抱在怀中取暖。
“小虎乖,不可以麻烦大家。乖乖跟哥哥回房间吧。”
虎千代没有回答,身子一动不动。
“来,我们走吧。”
对于我来说,把虎千代抱回她的房间,还是会比较难。而且我知道,一旦我把她放下来,她就会一溜烟地跑回来,于是我努努嘴,示意在一边候着的直江景纲来把她抱回去。
我把虎千代放开。
“来,虎千代少主,我来抱你回去吧。”
于是直江景纲走上来,刚要抱起她。
虎千代突然大叫一声:“不要!”随后居然将腰间的小刀拔出来对准直江。
直江被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看向我。我也拿小虎千代没有办法。
虎千代平常特别乖,但是一旦到她坚持的东西就会特别倔。
“好好好,小虎千代,咱们有话好好说,把朝着直江大人的刀放下,这样不礼貌。”
我只好苦笑着劝虎千代。
这时,为景也赶到了。
“在这里吵闹不好,让她进去吧。”
为景拍了拍身上的雪,看来他刚从城外赶回来。
于是侍女打开了袈裟的房门,把虎千代带进母亲的房间。
袈裟急促地呼吸着,由于高烧不退,此时她的脸上居然呈现出骇人的红色。
“怎么了,小虎,到妈妈这来。”
袈裟挤出虚弱的微笑,低哑着声音说道。
她仿佛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一般。虎千代一走到她面前,她就捧起虎千代的脸。
“可怜的孩子,我死后你怎么办?一定要听爸爸和哥哥的话……”说着开始啜泣起来。
“小虎不要你死,小虎不想要妈妈死!”虎千代声嘶力竭地喊着,她那大大的眼珠子里面滚落出一颗颗豆大的泪珠。
可怜这四岁的孩子,在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概念的年纪,就要去面对。她只知道,“死”或许会让妈妈永远地离开她,“死”让父亲和哥哥心情很不好,是件很可怕的事。
我不忍心看这眼前的场面,转过头去,发现平日里冷漠的为景此刻也是红着眼眶。
三天后,一个春雪的早上,袈裟咽气了。
可是,无论是我亦或是小虎千代,都没有在她身边。
在袈裟咽气的时候,小虎千代仿若提前得知一般。在细雪纷飞的院子里到处跑来跑去,浑身湿透地瞪着天空,稚嫩的童声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不要死……妈妈……不要死”。
我十分担心她,因而在她身后跟着她。
最后,虎千代突然在我眼前停下,抬头边流泪边望着我。
“哥……哥哥,你说,妈妈……为什么……为什么要死……”
我摇摇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
我只能扶住她的肩膀,试图通过我双手的温度给予她一些力量。
突然,一只不知道什么种类的鸟从袈裟的房间的方向飞出来。
小虎千代随即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嚎啕大哭着扑进我的怀里。
“哥哥,哥哥……妈妈……妈妈……”
虎千代痛苦万分地啜泣着说道。
我只好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任凭她的泪水打湿我身前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