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分房

1977年四月的春风，没能吹散苏州棉纺厂筒子楼里经年累月的油烟与潮气，却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住户心跳加速的消息——厂里改造了厂区旁一条旧巷子，要建一批新宿舍分配给大家。

分房名单八字还没一撇，各家各户已然暗流涌动，各显神通。有送礼的；有攀亲戚的；有在车间、食堂话里话外强调自家困难、贡献年头的。其中闹得最沸沸扬扬的，当属二车间那位出了名泼辣的“厂花”宋莹。她直接把儿子扔到书记家，扬言不给她分房就把儿子养书记家了。

这番做派，让人咋舌，也足见这“房子”二字，牵动着多少人的身家盼头。

黄玲16岁就进了棉纺厂，如今已是第十七个年头。一家人依然挤在厂子初建时盖的那栋红砖筒子楼里，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长条房间，空间被利用到极致。

一张双人木床占据了半壁江山，晚上，黄玲带着女儿筱婷睡一头，庄超英睡另一头，中间拉个布帘子就算隔断。十一岁的儿子庄图南，只能在白天收起来、晚上展开的行军床上过夜，那张床就支在房间唯一的过道上，晚上起夜都得小心翼翼侧身而过。

一张旧书桌紧挨着床脚，是全家吃饭、孩子写作业、庄超英备课的共用“核心区”。至于做饭，得在楼道里自家门口摆开煤球炉；洗漱如厕，则要和同层七八户人家共用走廊尽头那永远湿漉漉、气味复杂的水房和厕所。

听到分房的消息，黄玲心里也不免有所期盼。看到周围同事各显神通，她不是没动过心思，甚至私下跟庄超英商量，要不要也凑点钱买条好烟、两瓶酒，给房管科的人送去。

但庄超英却坚决拦住了。他是中学老师，脸皮薄，更觉得这种事不正派，风险也大。

黄玲自己何尝不惴惴？她是经历过风浪、见识过场面的人，娘家从前交好的人家里，就有因为“投机倒把”、“腐蚀干部”等罪名吃了大亏的。那点念头，终究被理智和畏惧压了下去，只能更加勤恳地工作，把希望寄托在“论资排辈”和“工作表现”上。

日子在期盼与焦虑中捱到十月底，厂办公楼前的布告栏终于贴出了盖着大红公章的分房方案名单。

那天下午，黄玲挤在人群里，心快跳到嗓子眼，目光急切地搜寻着自己的名字。幸好，名单上有她“黄玲”两个字！分到的是新巷小院里两间卧室！

狂喜瞬间涌上心头，有了独立的卧室，筱婷和图南终于都能有自己的空间了！然而，目光再往下一扫，那刚腾起的喜悦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同一单元、共用一个小院和厨房的邻居名单里，赫然写着“宋莹”。

想起宋莹在厂里跟书记、主任吵架时那副不依不饶、嗓门洪亮的样子，黄玲心里咯噔一下。她本性温和，不喜争执，往后这邻里相处，怕是少不了要头疼。

晚上，两个孩子都睡熟了。筒子楼隔音极差，庄超英轻手轻脚地爬到床外侧，挨着黄玲躺下。迷迷糊糊的庄筱婷以为父母又要说些避着孩子的悄悄话（穿越七年，这类场面她已能淡定装睡），不料这次，却是正经的“枕边会议”。

“咱们这层楼，就咱家分到了。”庄超英压着嗓子，气息拂在黄玲耳边，“这些天，千万低调，别声张。”

黄玲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嘴角弯起一直没下来过，怕吵醒女儿，只极轻地“嗯”了一声，同样悄声道：“早叮嘱过图南和筱婷了，在学校别多说。”

“瞒是瞒不住的，”庄超英声音里带着谨慎的喜悦，“就是别显得太高兴，招人眼红。”

“真没想到……”黄玲喃喃道，话没说完，但里面包含了太多——没想到能分到，没想到能有两间，也没想到会和宋莹做邻居。

庄超英懂得她的未尽之意，接口道：“你是老资格，年年‘生产标兵’，论工龄、论贡献，厂里也得树立你这样的典型。咱这房子，拿得正。”

黄玲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想起白日里在房产科打听来的消息，说：“钥匙大概还得等一两个月，说是争取元旦前能拿到。”

“太好了！”庄超英忍不住稍稍提高了点音量，又赶紧压下，“到时候，咱们筱婷就能有自己的小房间了。”

宿舍窗外是沉静的夜，隐约能听到楼下荒草窸窣的虫鸣。庄超英静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阿玲，你说……咱家这次能分到，会不会……跟国家要恢复高考了有点关系？”

黄玲一愣，没明白这其中的关联，茫然地摇了摇头。

庄超英解释道：“以前厂办中学高中部，学生混日子，老师也没劲头。可自从报纸上明确说了今年十二月要恢复高考，校领导对高中部好像突然上心了点。”他说得不确定，但这确实是近日盘桓在他心里的一个模糊念头。

黄玲这才恍然，轻声道：“怪不得，这几天晚上都有学生摸到咱家来问你题目，屋里挤得转不开身，图南筱婷写作业都没地方。”语气里有点抱怨，却也藏着一丝与有荣焉。

夜更深了，筒子楼里其他声音渐渐隐去。夫妻俩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