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宗后山,晨钟未响,薄雾先起。
松涛深处,一弯青石坪被夜雨洗得发亮。坪上悬着万千水珠,映着初升的天光,像撒了一把碎星。
沈楠初负手立于坪边,月白道袍外又披一层极薄的青纱,袖口以银线暗绣水纹,风一过,便如涟漪荡开。
他面前,少年许子渊双手托着那柄“无名”,剑尖向下,脊背笔直,却因紧张而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今日先学握剑。”
沈楠初的声音融在雾里,轻却不散。
他探出两指,托起少年手腕,指腹不经意掠过那道尚未痊愈的旧伤。
许子渊指尖轻颤,却没躲,只抬眸,湿漉漉的黑眼睛带着晨露。
“师尊,我会很用力学的。”
“不必用力。”
沈楠初失笑。
“先学会放松。”
温清淋与林祠景被叫来“陪练”。
温清淋抱着混彬笛,躲得老远,她怕剑气;林祠景则倚松抱臂,眼尾斜挑,一副“我倒要看看这小废物能挥几下”的表情。
沈楠初右手覆在许子渊手背,左手并指如剑,虚虚一划。
“手腕松,虎口贴,剑脊与臂骨一线。”
说话间,他带动少年手臂,挽出一个最基础的平剑式。
剑锋破开雾幕,水珠无声碎成两半,又悄悄合拢,林祠景嗤地低笑。
“软绵绵的,没吃饭?”
沈楠初侧眸,淡淡瞥他,林祠景立刻站直,咳嗽一声。
“我去劈柴。”
半个时辰后,晨钟终于远远传来。
许子渊的额发已被汗浸湿,却固执地不肯停,每一次挥剑,他都把动作拆到极致。
起、承、转、合,像在用尺子量。
可越量越乱,剑尖开始发抖,沈楠初抬手,以指节轻叩少年腕弯。
“歇一炷香。”
许子渊抿唇。
“我不累。”
“我累了。”
沈楠初温声道。
“陪弟子练剑,也很费神。”
少年愣了愣,耳尖微红,这才把剑收回鞘,乖乖坐到石阶上,石阶另一侧,温清淋递来一只青瓷盏,里面是温好的桂花露。
许子渊双手接过。
“多谢师姐。”
桂花露甜而暖,少年低头啜饮,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雾珠。
温清淋小声鼓励。
“慢慢来,当年我劈竹子劈了三个月才劈直。”
林祠景远远飘来一句。
“你劈的是竹子,又不是剑。”
温清淋涨红了脸。
“闭、闭嘴!”
沈楠初负手而立,目光掠过少年手腕,那道旧伤因反复用力已再度渗血,在青衫袖口晕开一点暗红,他微不可察地蹙眉,指尖微动,一缕灵力悄然覆上伤处。
血止了,少年却似有所觉,抬眼望来,眸子里盛着碎光。
“师尊,我还能再练一次吗?”
沈楠初轻叹。
“好。”
这一次,他不再手把手教,只退后三步,袖袍微扬。
“以意领气,以气带剑。”
“想象你剑尖所指之处,有一线春风,你要做的,是让那风穿叶而不伤叶。”
少年闭眼,深吸。
无名剑出鞘半寸,剑身仍钝,却在晨光里泛起极淡的一缕黑雾。
沈楠初眼神微动,那是幽魂剑胎最原始的煞气,却被少年强行压成一线,贴着剑脊游走,温顺得近乎诡异。
剑尖挑起,斜斜指向三丈外一株老梅,枝头残花未落,少年手腕轻送。
没有风声,也没有剑啸,只听得“叮”一声轻响,花蕊里凝着的一滴露水被剑气切成两半,一半留在蕊心,一半落在剑尖。
两半皆圆,不差分毫。
温清淋瞪圆了眼。
“这……这才第一天?”
林祠景抱剑的手不自觉收紧,眸底闪过一丝异色,却偏要嘴硬。
“运气。”
沈楠初眸中笑意却更深,抬手,指尖轻弹,那滴露水自剑尖飞起,在空中折出一道极细的虹。
“记住这一瞬。”
“剑道万千,最难的不是劈山断海,而是让剑气收放自如,如春风吹落花。”
少年怔怔看着那滴水,眼底有光一点点亮起来。
午时,日头高悬。
弟子居的小厨房飘出米饭香,温清淋自告奋勇去蒸桂花糕,林祠景被沈楠初一句“劈柴三百”支走,坪上只剩师徒二人。
许子渊还在练那一招“春风一线”,汗水顺着下颌滴到领口,青衫颜色渐深。
沈楠初坐在石桌旁,落星琴横于膝,指尖随意拨弦,琴音如雨,替少年打着拍子。
忽有山雀掠过,翅尖带下一瓣早凋的芙蓉,花瓣飘向剑尖。
少年下意识收力,剑锋微偏,花瓣却还是被削去一角。
他僵住,眸色黯了一瞬,沈楠初琴音未停,只淡淡道。
“继续。”
少年咬唇,再次起剑,第七次,花瓣落在剑脊,完好无损,沈楠初指尖一挑,琴音骤止。
“很好。”
“今日到此为止。”
少年却摇头。
“再练十次。”
沈楠初失笑,故意板起脸。
“再练,手腕要废。废了我的弟子,谁赔?”
少年这才乖乖收剑,却在沈楠初转身时,极轻地补了一句。
“师尊的手,也不能废。”
沈楠初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耳尖却悄悄红了。
傍晚,温清淋端来最后一笼桂花糕。
林祠景劈完三百柴,瘫在竹椅里,用剑鞘敲着酸痛的肩。
“小师弟,明日卯时,我来叫你晨练。”
许子渊捧着茶盏,乖巧点头。
“有劳二师兄。”
林祠景被这一声“二师兄”叫得浑身不自在,偏过头,耳尖却可疑地红了。
夜灯初上。
竹居窗棂透出暖光。
沈楠初以灵力为少年敷药,指尖沾着清凉的玉髓膏,顺着腕骨旧伤缓缓推开。
许子渊坐在小杌子上,另一只手悄悄攥紧衣摆。药膏冰凉,师尊的指尖却温温软软,像落在心口。
“疼就说。”
沈楠初低声道,少年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疼。”
沈楠初抬眼,正撞进那双黑得纯粹的眸子,灯光下,少年眼底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跳动着,像要把人吸进去。
沈楠初心口莫名一烫,收回手,故作镇定。
“明日教你第二式,今晚早些睡。”
“是。”
少年应着,却在沈楠初转身后,低头,鼻尖轻蹭过方才师尊碰过的腕弯。
那里,药膏已渗进皮肤,只剩一点凉凉的甜。
窗外,一轮新月如钩。
无名剑横在案头,剑身映着少年微弯的唇角,幽暗里,有极轻的声音逸散。
“再练一万次,就能离他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