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宗·问剑峰·晨。
竹居外,松风卷着薄雾,一夜雨水在石阶上汇成细流,潺潺撞碎晨光。
沈楠初牵着许子渊的手,立在阶前。少年换了碧水宗弟子袍,青衫过于宽大,袖口盖过指尖,只露出一截葱白似的指尖,攥得发皱。
“今日先认人,再拜师。”
沈楠初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廊下那两人听清。
温清淋抱着混彬笛,踮脚探头,她个子娇小,第一眼落在许子渊脸上,眼睛倏地亮成星子。
“哇,好乖的小师弟!”
她忘了自己怕生,两步蹦下台阶,却在最后一级被湿漉漉的青苔滑了一下,整个人扑向沈楠初。
沈楠初抬手,稳稳接住她,把人扶回原位。
“怎么毛毛躁躁的。”
他语气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温清淋站稳,耳尖通红,仍挡不住好奇,冲许子渊伸出指尖,小心翼翼戳了戳他的袖口。
“疼不疼呀?昨夜师尊抱你回来时,你脚踝在流血,可吓人啦。”
许子渊垂眼,长睫在晨光中投下一弯阴影。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风。
“已经不疼了,多谢师姐关心。”
乖巧得过分。
温清淋被这一声“师姐”叫得心都要化开,完全没注意少年指尖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触碰。
“嗤……”
一声冷笑从檐下传来。
林祠景懒懒倚着廊柱,抱剑而立。扶池剑未出鞘,剑鞘却敲在朱红阑干上,嗒嗒作响。
“师尊昨夜捡了个小叫花子?”
他眼尾上挑,天生带着三分刻薄。
“碧水宗什么时候改开善堂了?”
沈楠初侧眸,声音温温淡淡。
“祠景,慎言。”
林祠景撇嘴,目光落在许子渊脸上,挑剔地扫视。少年肤色苍白,眼尾下垂,唇色因紧张泛出淡粉。
“啧,弱不禁风。”
林祠景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剑气,故意在许子渊耳畔削下一缕碎发,发丝飘落,少年却连睫毛都没颤,只是攥紧沈楠初袖角的手更用力。
林祠景眯眼:装的?
下一秒,沈楠初抬手,指背敲在林祠景额心,不重,却带着警告。
“再胡闹,去思过崖抄剑谱。”
林祠景吃痛,抱剑退后一步,嘴里嘟囔。
“偏心。”
温清淋小声补刀。
“活该。”
林祠景瞪她,温清淋立刻缩到沈楠初另一侧,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做鬼脸。
“热闹得很啊。”
云端传来一声轻笑,水色流光掠过,云疏踏扇而来。
她今日换了身湖蓝留仙裙,裙摆未沾半分湿气,落地时洁癖发作,先抬手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才抬眼望向许子渊。
“这便是阿初捡的小孩?”
云疏扇子掩唇,笑意从眼尾溢出来。
“昨夜是谁说‘再捡徒弟就剁手’的?”
沈楠初无奈。
“他根骨尚可。”
“尚可?”
云疏挑眉,扇子指向少年。
“这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倒。你确定不是给自己捡了个童养媳?”
温清淋“噗嗤”笑出声,林祠景直接笑到扶剑弯腰。
沈楠初耳尖微红,轻咳一声。
“慎言。”
许子渊却在这时上前半步,声音软而清晰。
“弟子许子渊,拜见云疏宗师。”
他行的是标准的弟子礼,脊背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手指并拢贴于额前,袖口滑落,露出腕骨一道未愈的血痕。
云疏笑意微敛,那伤痕极细,却带着魔气侵蚀后的青黑。她扇子一合,对上沈楠初视线,传音入密。
【魔骨?】
沈楠初极轻地点头,云疏挑眉,不再玩笑,转而温声道。
“既入碧水宗,便守宗门规矩。阿初的弟子,我自会照看。”
她说“照看”二字时,眼尾扫过林祠景,后者立刻站直,假装自己从未嘴欠。
拜师礼极简,沈楠初取出一盏碧水引魂灯,灯芯以他灵力点燃,置于案上。
“跪。”
许子渊跪得毫不犹豫,额头抵在沈楠初靴尖,声音低而稳。
“弟子许子渊,拜见师尊。”
沈楠初指尖凝出一点灵光,按在他发顶。
“入我门下,需守三戒……”
“一戒欺心,二戒滥杀,三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攥得发白的指节,声音放轻。
“三戒自弃。”
许子渊指尖微颤,良久,低声应。
“弟子谨记。”
温清淋在旁小声鼓掌,被林祠景敲了敲脑壳。
“吵。”
云疏摇扇,笑意深长。
“阿初,你这小徒弟,眼神可不像表面这般乖。”
沈楠初垂眸,恰对上许子渊抬眼,少年眸子黑得纯粹,倒映着晨光,也倒映着他。
沈楠初忽然想起乱葬岗那截锁链内侧的四个字。
愿者上钩。
他指尖微紧,终究只是抬手,替少年扶正发间歪斜的青玉小冠。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沈楠初的关门弟子。”
关门,二字落地,林祠景抱剑的手一紧,温清淋瞪大眼,云疏扇子“啪”地合上。
许子渊却笑了,那笑意极轻,像雪落无声,却在眼底铺开一片灼灼暗火。
“弟子……遵命。”
当夜,温清淋抱着被子敲开林祠景的门,小声道。
“师尊说关门弟子,那以后是不是不会再收徒弟了?”
林祠景抱剑倚门,冷笑。
“是啊,最后的小师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屋内,许子渊盘腿坐在榻上,指尖摩挲着白日被沈楠初扶过的发冠,低低地笑。
“宠爱……”
“师尊的,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