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两杯微醺

暖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开一片朦胧的光，苏伯言把车停在街角那棵老槐树下时，抬头就看见了“暖隅小馆”那盏歪斜的霓虹灯。红与绿的光透过积了层薄灰的玻璃门渗出来，混着里面隐约飘出的爵士乐，像一帧被揉皱了的旧电影画面。

推门的瞬间，风铃叮铃作响，混着空气里浮动的麦芽香和木质吧台的霉味扑面而来。吧台顶上悬着几盏黄铜吊灯，光线昏昏沉沉地打下来，恰好照亮沈子昂伏在台面上的侧脸。他面前横七竖八倒着三个空啤酒瓶，另一只手还捏着半杯琥珀色的液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像是没听见门响，只是望着杯底的泡沫发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连平日里最在意的衬衫领口都歪着，露出一小片泛着红的锁骨。

苏伯言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发酸。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落在沈子昂削瘦的肩膀上时，对方明显瑟缩了一下。

“谁啊……”沈子昂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从一场宿醉里捞出来。他慢吞吞地转过头，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直到看清来人，那双蒙着雾的眼睛才骤然亮了亮。

吧台顶上的光恰好落在苏伯言脸上，把他眼角那颗不明显的小痣照得清晰。红绿交错的霓虹从玻璃门透进来，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连唇线都显得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沈子昂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点酒后的憨态，又藏着点说不清的缱绻，他伸手想去碰苏伯言的脸，指尖悬在半空又落回来，低声呢喃：“言言……还是这么招人疼。”

苏伯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那声“言言”烫到似的，下意识想后退。但他很快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把那点莫名的悸动压下去。他别过脸，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大半夜叫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叫你了？”沈子昂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意味。他没等苏伯言反驳，忽然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他的手心很热，带着啤酒的凉意和一丝汗湿，力道大得惊人，不容拒绝地把苏伯言往旁边拽：“来都来了，坐会儿。陪我喝一杯。”

苏伯言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跌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吧台上的玻璃杯被撞得晃了晃，里面的冰块叮当作响，在这暧昧又沉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吧台上的冰桶正往下滴着水，在深色台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沈子昂拿过一只矮脚玻璃杯，往里面倒了半杯琥珀色的酒液，泡沫像碎雪似的浮上来，又慢慢消下去。他把杯子往苏伯言面前推了推，指腹蹭过杯壁的凉意，声音里带着点熟稔的哄劝：“尝尝，你之前念叨了半个月的那款微醺，度数低，跟汽水似的。”

苏伯言的指尖在杯沿上顿了顿，抬眼时正撞见沈子昂眼里的笑。酒馆角落里的唱片机还在转，萨克斯风的调子缠缠绵绵，把空气都泡得发黏。“喝了怎么回去？”他别开脸，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是真在顾虑，还是找个由头推脱。

“回什么回。”沈子昂大手一挥，袖口滑下去露出半截小臂，上面还留着点集训时蹭的浅疤。他笑得坦荡，语气熟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家又不是没地方，跟以前一样，跟我睡一张床。”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挑开了苏伯言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他忽然想起初中时被沈子昂拽着去他家写作业的日子——沈妈妈会端来切好的芒果，沈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时不时抬头夸他字写得周正，转头就敲沈子昂的后脑勺，让他学着点。那时候的阳光总是暖烘烘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洗衣粉的清香。

苏伯言没再说话。他盯着那杯酒看了两秒，忽然抬手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带着点柑橘的甜，滑过喉咙时留下一丝微麻的暖意，像有只小猫用尾巴轻轻扫了下心口。

沈子昂看得一怔，手里刚拿起的酒瓶都顿在半空。他印象里的苏伯言总是斯斯文文的，喝汽水都要小口抿，哪见过这样干脆利落的架势。直到苏伯言把空杯放回吧台，发出“当”的一声轻响，他才回过神，伸手在对方肩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点惊讶，又有点说不清的纵容：“行啊言言，什么时候练出这酒量了？”

苏伯言没接话。他指尖还残留着杯壁的凉意，刚才被酒精压下去的委屈，此刻像潮水似的慢慢涌上来。他想起高中教室里那个总爱上课骚扰他学习的林亦恒；想起暑假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无数个夜晚，沈子昂的头像始终保持不变，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上。

“你整个暑假都没理我。”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目光直直地盯着沈子昂，“我看见你和那个男生站在车站，他帮你拎箱子，你们靠那么近——我还以为……”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子昂脸上的笑淡了些，他放下酒瓶，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安抚的耐心：“那是我弟，沈子墨，你见过照片的。我去A市参加集训，他来送我。”他顿了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瓶上的标签，“那边管得严，手机每天就给半小时，攥着手机想跟你解释，又怕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反而让你更乱想。想着等回来，当面跟你把话说透。”

苏伯言没说话。吧台顶上的灯晃悠悠的，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眼眶忽然就热了，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涌出来。学校里的委屈，暑假里的胡思乱想，此刻全像决了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往外冲。他甚至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沈子昂正侧身对着他，一只手还搭在吧台上。苏伯言猛地凑过去，把脸埋进了对方的颈窝，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沈子昂整个人都僵住了。怀里的人带着点微醺的酒气，还有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清爽皂角香，身体绷得紧紧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慢慢落在苏伯言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吧台上的时钟滴答作响，唱片机的调子换了首更温柔的。沈子昂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发顶，忽然笑了。他知道，这别扭又好哄的小家伙，是真的不生气了。

唱片机里的爵士乐不知何时换了首慵懒的蓝调，吧台上的空酒瓶又多了两个，冰块在杯底融得只剩细小的棱角。沈子昂正眉飞色舞地讲着集训时宿舍停电，他和队友摸黑煮泡面被教官抓包的糗事，手指在吧台上敲出轻快的节奏，眼里的光比吧台顶上的灯还要亮。

苏伯言托着腮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高脚杯冰凉的杯壁。邻桌几个年轻人结账时的笑闹声撞过来，其中一个染着蓝发的男生看了眼手机，大着舌头喊：“都两点半了？这破表没骗我吧——”

话音刚落，苏伯言忽然直起身，手里的杯子轻轻往台面上一放。“我们回家吧。”他打断沈子昂的话，声音里带着点酒后的微哑，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有点困了。”

沈子昂的话头戛然而止，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瞥了眼，黑漆漆的玻璃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他立马站起身，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语气自然得像接过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好，回家。”

推门的瞬间，风铃的脆响被关在身后，喧闹声也像被无形的墙挡住，骤然远了。夜风格外凉，卷着老槐树的叶香扑过来，苏伯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没去看停在街角的自己的车，只是望着沈子昂推出的那辆黑色电动车。

“上来。”沈子昂跨上车，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像落了点碎星。

苏伯言没犹豫，撩起T恤下摆坐上后座。车座有点硌，他伸手环住沈子昂的腰时，对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过来，混着点淡淡的汗味和阳光晒过的皂角香。苏伯言把脸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随着单车的颠簸一起一伏，像小时候听过的最安心的摇篮曲。

夜风掀起沈子昂的衣角，扫过苏伯言的手背，有点痒。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鼻尖蹭过对方后颈的碎发，闻到点洗发水的柠檬香。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成一团，像两个黏在一起的墨点，在空旷的柏油路上慢慢移动。

到了沈子昂家那栋老式居民楼底下，沈子昂捏着车闸轻轻停下。他没说话，只是回头冲苏伯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牵起他的手往楼道走。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影。沈子昂的手心很暖，带着点薄茧，攥得不算紧却让人挣不开。两人的脚步声压得极低，鞋底蹭过水泥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只有偶尔碰到墙壁上剥落的墙皮，才会惊起一声细碎的响动。

到了三楼，沈子昂掏钥匙的动作轻得像偷东西，金属碰撞的“叮”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飞快地转过头看苏伯言，眼里憋着点促狭的笑。

推开门时，玄关的木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沈子昂立马把苏伯言往自己身后拉了拉，侧耳听了听里屋的动静，确认没吵醒人，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冲他眨眨眼，眼底的笑意像浸了水的棉花，软乎乎地漾开。

沈子昂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时带起一阵旧书与阳光混合的味道。他反手扣上门锁，金属锁舌“咔嗒”一声弹入锁孔，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苏伯言靠着门板站稳，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屏幕的微凉——刚给奶奶发了条“今晚在同学家留宿”，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总觉得该再说点什么，却又被沈子昂递来的睡衣打断。

那是件洗得发白的棉质T恤，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苏伯言转身去角落的屏风后换衣服，听见身后沈子昂窸窸窣窣脱外套的声音，布料摩擦声里混着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有什么心事被揉进了空气里。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沈子昂已经掀开了被子一角，侧身躺在床上。房间里只留了盏床头小灯，暖黄的光把他的轮廓磨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过来。”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声音比在酒吧时低了些，带着点夜的沉哑。

苏伯言挨着床沿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小块。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沈子昂身上的气息缠在一起，让人莫名地安心。他躺下时，后背刚碰到墙壁，就听见沈子昂翻身的动静——对方忽然凑近了些，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点酒后的微热。

“言言，”沈子昂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苏伯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正想说什么，却见沈子昂忽然抬起手，指尖悬在他额前几厘米的地方，停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拨开了他汗湿的碎发。那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苏伯言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却听见对方低低地笑了一声。

苏伯言把被子被悄悄拉高了些，盖住了苏伯言发烫的耳朵。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