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窗帘缝隙时,苏伯言还沉浸在浅淡的梦乡,手机闹钟却如准时的使者,在6:30分清脆地响了起来。苏伯言指尖划过屏幕按掉声响,窗外的蝉鸣正织着夏末最后一张网,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迅速清醒过来。简单洗漱后,苏伯言挑了件手工国风刺绣的白T穿上,细腻的针法勾勒出的花鸟图案,为这件白T增添了几分独特韵味。下身搭配的复古蓝牛仔裤,恰到好处地贴合着他的身形。
当苏伯言走进知新楼,远远就能听见教室里传出的热闹声响。他推开门,那股嘈杂声瞬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同学们有的在兴奋地讨论军训,有的在互相分享暑假趣事。教室后门忽然传来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投入沸水里的冰,瞬间浇熄了满室嘈杂。
门口立着的人一身挺括的橄榄绿,肩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扫视教室的目光像被磨过的钢,掠到哪里,哪里便自动噤了声。直到空气里只剩下窗外漏进来的蝉鸣,他才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同学们好!我叫李坤,接下来七天,由我带你们。”话音刚落,教学楼的广播突然划破寂静,“请高一新生迅速到操场集合,军训动员大会即将开始——”的通知一遍遍荡开。
苏伯言起身,随着同学们一起往外走。阳光洒在他身上,那件白T和牛仔裤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亮眼,他怀揣着几分期待与紧张,朝着操场走去,去迎接这场特别的军训之旅。
前两天的站军姿与正步走像两块磨石,把起初松垮的队伍磨出了些棱角。晨光掠过操场时,连步伐踏在地上的声响都比往日齐整了些,恍惚间,这群刚褪去稚气的少年身上,竟真飘起了几分迷彩的硬气。
第三天的哨声格外干脆,李坤教官站在队伍前,沉声道:“今天练军体拳。”话音落时,他已沉腰扎马,一拳挥出带起风响。可在学生眼里,那几个转体出拳的动作总透着点微妙的滑稽——像是被按了快进键的木偶,又带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前排有人抿紧了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显然是在憋笑。
苏伯言余光瞥见身旁的林亦恒,这家伙果然没让人“失望”。作为班里第一个让他记住名字的男生,林亦恒自始至终都是人群里的“显眼包”,此刻正弓着背,用只有前后排能听见的气声嘀咕:“你看这出拳,像不像我家猫伸懒腰时被踩了尾巴?”
一句话像颗石子投进静水里,周围瞬间漾开一圈压抑的笑。有人捂住嘴,有人梗着脖子仰头看天,苏伯言也没忍住,喉间溢出声轻笑,肩膀跟着抖了两下,额前的碎发都晃得厉害。
“你笑什么?”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从右侧传来。苏伯言转头,看见站在旁边的男生正微微侧着脸,眉峰挑着点疑惑,眼里映着晨光,亮得很。那男生皮肤是被晒出的健康麦色,额角沁着层薄汗,军帽檐压得低,露出的下颌线很干净。
苏伯言脸上的笑还没褪尽,被问得一愣。林亦恒那话实在难登大雅,他只能含糊地摆摆手,脸上堆起点尴尬的笑:“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动作挺有劲儿的。”
男生显然没信,眼里的疑惑又深了点,但也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转回头去继续看教官示范。
可从这之后,这男生倒像是认准了苏伯言似的。休息时会递过来半瓶冰镇矿泉水,问他“初中是在三中念的吗”;站军姿时趁教官不注意,会用胳膊肘轻轻碰他,讲自己暑假去爬山摔了一跤的糗事;连食堂打饭排队,都会悄悄挪到他身后,说“今天的西红柿炒蛋好像比昨天咸”。
一来二去,苏伯言自然就知道了他的名字——李泽宇。阳光落在李泽宇说话时扬起的嘴角上,连带着那些琐碎的闲聊,都染上了夏末特有的温热气息。
军训的日头正毒得厉害,像是要把整个操场烤化了似的。苏伯言站在队列里,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砸在迷彩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偷偷抬眼扫了圈四周,高一五班的队伍歪歪扭扭,显然都快扛不住这十五分钟的军姿——可李坤教官的声音像淬了火的钢钉,在烈日里炸得脆生生的:“谁再敢动一下,全体加时五分钟!”
这话刚落,斜前方的林亦恒就跟身上爬了跳蚤似的,先是抬手飞快地抹了把额角,接着又悄悄换了只脚支撑,动作不大,却在静止的队伍里格外扎眼。李坤教官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眉头拧成个疙瘩:“全体,再加五分钟!”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苏伯言听见身后有人咬着牙嘀咕,而站在他前面第三排末尾的男生,大概是实在忍不住了,声音压得低,却带着股子火气:“这人有毛病吧?自己爱动不会去边上动?耽误大家时间算什么本事?”
这话没传到林亦恒耳朵里,却精准地落进了他旁边那个寸头男生的耳朵里。寸头是林亦恒的球友,平时形影不离,此刻立刻转头,用口型对林亦恒说了句什么。
林亦恒原本就有些烦躁,闻言猛地转头,目光像鹰隼似的锁定了那个说话的男生。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好不容易挨到军姿结束,李坤教官刚喊了解散,林亦恒就带着两个打篮球的兄弟走了过去。他接近一米八的个子,肩宽背阔,T恤穿在身上都能看出底下结实的肌肉线条,是常年在球场上晒出来的健康肤色。
而那个说话的男生还在揉着发麻的腿,见他们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才一米六五左右,站在林亦恒面前像是矮了一个头,中等身材,洗得有些发白的衣服显得松松垮垮,脸上满是连片的青春痘,皮肤在烈日下透着种不健康的暗沉。
“刚才是你说我?”林亦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迫感,他往前逼近一步,阴影刚好把对方整个罩住。
男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青春痘更显眼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林亦恒那双带着狠劲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说话啊。”林亦恒抬手,用手指戳了戳男生的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挑衅,“觉得我耽误你时间了?”
男生被戳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了花坛边缘,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没敢出声。周围已经有同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远远地观望着,没人敢上前。
苏伯言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看着林亦恒那副理所当然的嚣张模样,又看了看那个男生憋得通红、几乎要哭出来的脸,忽然觉得这烈日下的空气,比刚才站军姿时还要憋闷。
李泽宇拧上矿泉水瓶的盖子,瓶身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甩了甩手,朝苏伯言这边走过来时,白色的板鞋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踩出轻微的拖沓声。
“你瞧见没?”他朝林亦恒那群人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低,“那姓徐的也太倒霉了,刚开学就撞上林亦恒这尊瘟神,我看他这高一悬了。”
苏伯言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那几个勾肩搭背的背影出神。汗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晒化的柏油,黏糊糊地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剩下的军训日子像被拉慢了的胶片,一天天在重复的正步走和口号声里磨过去。苏伯言渐渐从周围的议论里拼凑出那个男生的名字:徐文斌。
有人说,徐文斌其实早就想息事宁人了。那天中午在食堂,他端着餐盘,犹豫了半天才走到林亦恒那桌跟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说自己那天不该乱说话。
“我当时就坐在旁边。”后排的女生偷偷跟同伴讲,“林亦恒他们几个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就笑起来了,笑得特别大声,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她们说,林亦恒拍了拍徐文斌的肩膀,说“没事没事,多大点事儿”,脸上笑得挺灿烂,可等徐文斌一转身,他嘴角的笑意就垮下去了,还冲那几个兄弟使了个眼色,眼神里的不屑明晃晃的,藏都藏不住。
苏伯言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想起徐文斌站在林亦恒面前时,那双攥得发白的手,还有额头上渗出来的、比烈日晒出来的更多的汗。明明是想低头认个错,却像是被当成了什么笑话,晾在那儿任人打量。
队列里的徐文斌总是站得很直,却又带着种小心翼翼的蜷缩感,像株被晒蔫了的草,明明没做错什么,却总在担心被风再吹得狠一点。苏伯言看着他后颈被汗水浸得发深的衣领,忽然觉得这军训的太阳,好像比平时更刺眼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