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晚风雨未说出口的话

暑假最后一周，周衍在群里发了条定位，是城郊新开的露营基地。林小满秒回：“谁组织的？AA制我就去。”陆雨泽紧跟着发了个龇牙的表情：“我妈赞助了烧烤架，去不去？”

我盯着屏幕敲了个“去”，指尖在“发送”键上悬了两秒。窗外的蝉鸣正盛，楼下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响，探头往下看时，陆雨泽正单脚支着车停在银杏树下，白T恤被风掀起一角，手里挥着顶草编帽。

“刘景行！”他仰头冲我喊，声音裹着热气撞进窗里，“明天记得穿运动鞋，那边有徒步道。”

我抓起帆布包往楼下跑，书包带蹭过肩膀时，忽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他把那本《交通安全小卫士》偷偷塞进我书包的样子。当时书页里夹着片银杏叶，叶脉上用铅笔写着“谢谢”。

露营基地在山脚下，车子刚拐进岔路，就看见周衍举着个充气泳池站在树荫下。林小满抱着箱可乐跟在后面，塑料瓶碰撞的声音比蝉鸣还吵。“陆雨泽呢？”她把可乐往石桌上一墩，“不是说带了冰镇西瓜？”

话音刚落，陆雨泽就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从林子里钻出来，草叶挂在他发梢。“在这儿。”他把包往地上一卸，拉链拉开时滚出三四个冰袋，“我妈凌晨去早市抢的，保准甜。”

我蹲下去帮他捡滚到脚边的一次性手套，指尖刚碰到包装袋，他突然伸手按住我的手。“别碰，冰袋化了有点湿。”他的掌心带着山里的凉气，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下，像片羽毛落过。

周衍突然吹了声口哨：“我说你俩能不能别黏糊？”林小满举着手机拍照：“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演偶像剧。”陆雨泽猛地抽回手，耳根红得像被太阳晒过的番茄，抓起把折叠椅往林子里走：“我去看看烧烤架放哪儿。”

傍晚的徒步道飘着松针的味道。陆雨泽走在最前面，运动鞋踩过落叶时发出沙沙的响。周衍和林小满在后面拌嘴，争论着刚才谁摘的野草莓更甜。我盯着陆雨泽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书包侧面挂着个小挂件——是片银杏叶形状的钥匙扣，跟我书包上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喂，”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手里攥着颗红得发亮的野草莓，“尝尝？”我刚要伸手接，他突然变卦似的往自己嘴里一丢，舌尖舔了舔唇角：“酸的，不给你。”

林小满追上来拍他后背：“幼稚不幼稚？”他笑着躲开，转身时却故意撞了下我的胳膊。野草莓的酸甜味混着他身上的薄荷沐浴露味飘过来，我忽然想起上周在他家改教案，他妈妈偷偷告诉我：“小雨特意让我买的这款，说你上次夸过味道清爽。”

烧烤架支起来时，天色已经擦黑。陆雨泽蹲在炭火前扇风，火苗舔着肉串冒出滋滋的响。油星溅到他手背上，他“嘶”了一声，却没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只是往我这边瞟了瞟。

“笨死了。”我从包里翻出烫伤膏递过去，他接过去时，指尖故意在我手心里挠了下。周衍举着两罐冰啤酒走过来：“罚你多烤十串鸡翅，谁让你俩又眉来眼去。”陆雨泽把烤好的玉米往我手里一塞：“吃你的，堵不上你的嘴。”

玉米的甜香混着炭火的热气漫上来。我咬了一口，发现玉米粒被人耐心地剥成了小粒，串在签子上像串珍珠。陆雨泽正低头给鸡翅刷蜂蜜，侧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睫毛投下的阴影忽长忽短。

“刘景行，”他忽然抬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明天早上想看日出吗？山顶观景台据说特别清楚。”林小满突然凑过来：“我也去！”他的表情僵了下，又很快笑起来：“行啊，人多热闹。”

后半夜的帐篷区静得能听见虫鸣。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帐篷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陆雨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跟周衍说什么，接着是拉链拉开的轻响。我悄悄拉开帐篷帘，看见他蹲在月光下，手里拿着片银杏叶，正往上面涂什么东西。

“还没睡？”他突然回头，手里的透明指甲油在月光下闪了下。我赶紧缩回帐篷，心脏在睡袋里咚咚直跳。过了会儿，帐篷帘被轻轻碰了下，一片东西从缝隙里塞进来——是片涂了指甲油的银杏叶，比之前那片更大，边缘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天没亮就被林小满的尖叫吵醒。她举着手机站在帐篷外：“快起来！陆雨泽说再不起就不等我们了！”我抓起外套往外跑，看见陆雨泽背着两个登山包站在路口，周衍正跟他抢最后一瓶矿泉水。

“给你。”他把手里的保温杯塞给我，里面是温好的牛奶，“山上冷，喝点热的。”我刚接过来，就被林小满撞了下肩膀：“啧啧啧，差别对待啊。”陆雨泽的耳朵红起来，转身往山上走：“再闹就把你扔在这儿喂蚊子。”

观景台的风带着凉意。陆雨泽靠在栏杆上往下看，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我的鞋尖。周衍和林小满在旁边吵架，争论着太阳该从东边还是西边升起。

“你看。”他忽然碰了碰我的手肘，指着远处的云海，“我妈说，我爸以前总带她来这儿。”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把手里的银杏叶递给我——是昨晚那片涂了指甲油的，背面多了行小字：“下次还来吗？就我们俩。”

太阳刚冒头时，金光漫过整片山谷。周衍举着手机拍视频，林小满抢过他的帽子往头上戴。陆雨泽站在风里笑，白T恤被吹得鼓鼓的，像只随时会起飞的鸟。他忽然冲我眨了眨眼，口型无声地说：“等你答案。”

下山时陆雨泽走在最后。我故意放慢脚步等他，他跟上来时，手里攥着颗野栗子。“刚才捡的，”他把栗子塞进我手心，“熟了，剥开就能吃。”指尖相触的瞬间，他突然挠了挠我的掌心，像只调皮的猫。

“陆雨泽！刘景行！”周衍在前面喊，“快点！林小满说要去摘葡萄！”他笑着应了声，却没加快脚步。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脸上，他忽然停下脚步，很轻地说了句：“其实我不想跟他们去摘葡萄。”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要说话，就被林小满的尖叫打断。她举着串紫葡萄跑过来：“快看！老板说随便摘！”陆雨泽抓过我手里的野栗子往兜里一塞：“走了，摘葡萄去。”转身时，我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葡萄园的架子爬满了藤蔓。陆雨泽站在我旁边剪葡萄，剪刀开合的声音里，他忽然说：“下周开学，苏老师说要重新排座位。”我握着剪刀的手顿了下，他又很快补充：“我跟周衍说好了，让他跟你同桌换一下。”

“谁要跟你同桌。”我把剪下来的葡萄往篮子里扔，却没忍住笑。他突然凑近，呼吸扫过我的耳廓：“那跟我一起考警校好不好？”葡萄的甜香漫上来，我刚要回答，就听见林小满喊：“你们俩又在偷偷说什么？”

陆雨泽猛地后退半步，假装研究手里的葡萄：“没什么，说这串太酸了。”我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变得很长，长到足够藏住很多没说出口的话，长到足够等一个自然而然的答案。

离开露营基地时，陆雨泽把最后一串葡萄塞进我包里。周衍在旁边起哄：“陆雨泽，你是不是想把家都搬给刘景行啊？”他笑着踹了周衍一脚，却在转身时，悄悄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

车子开出很远才敢打开看。是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画着两个小人站在观景台，影子紧紧挨在一起。旁边用铅笔写着：“葡萄熟了的时候，还来吗？”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我看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今早太阳升起时，他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手机震了震，是陆雨泽发来的消息：“答案想好了吗？不急，我可以等。”

我敲了个“好”，想了想又删掉，换成：“先看你开学能不能考过周衍。”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仿佛听见风里传来他的笑声，混着蝉鸣和葡萄的甜香，漫过了整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