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清晨，教室窗台上结了层薄冰。陆雨泽踩着早读铃声冲进教室，额前碎发上还沾着霜花，往我旁边的座位一坐就开始翻书包：“物理卷子借我对对答案，昨晚写太晚忘了核对。”

我把卷子推过去，他飞快地在错题旁画了个小叉，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谢了，同桌。”他抬头时，睫毛上的白霜簌簌往下掉，像抖落了一身星光。

早自习刚结束，周衍抱着篮球冲进教室，球衣领口还在往下滴水：“陆雨泽，下午体育课单挑！”

“没空。”陆雨泽头也不抬地整理笔记，“苏老师说让我帮她统计英语作文得分。”

“不是吧，你现在成老师的跟屁虫了？”周衍夸张地往后一仰，正好撞翻了林小满的保温杯。褐色的茶水漫过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墨迹像水草似的晕染开来。

林小满“啊”地叫出声，眼眶瞬间红了。周衍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擦，越擦越糟。陆雨泽忽然站起来，抓着周衍的球衣后领把人拽开：“别添乱。”

他从书包里翻出包速干纸巾，蹲下来一点点吸掉水渍，又从笔袋里摸出支修正液：“印子能盖住，就是有点难看。”

“这是我妈新给我买的练习册……”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陆雨泽沉默了几秒，把自己的练习册推过去：“这本给你，我写的不多。”

那本练习册上用红笔标满了重点，页边空白处还有他自创的解题口诀。林小满愣住了，周衍挠着头说：“还是用我的吧，我这本是盗版的。”

三个人围着湿漉漉的练习册推让时，苏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只是笑着说了句：“下次体育课别穿湿衣服进教室，容易感冒。”

那天下午的篮球赛，陆雨泽还是上了场。他穿了件深蓝色球衣，跑动起来像道闪电。中场休息时，我抱着水瓶站在边线外，看他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阳光顺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滑进衣领。

“刘景行，发什么呆呢？”他走过来把空瓶塞给我，额角汗珠滴在我手背上，烫得我赶紧缩回手。

“没事。”我把拧开瓶盖的矿泉水递过去，忽然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有道红痕，“怎么弄的？”

他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抢篮板时被人肘了一下，没事。”

下半场开始后，对方球队的队长明显在针对他。那人故意用肩膀撞他的后背，在裁判转身时踩他的球鞋。陆雨泽好几次差点摔倒，却只是皱着眉往旁边挪了挪。

“他都快把你绊倒了，你怎么不吭声？”我在场边看得着急，周衍已经在旁边骂骂咧咧。

终场哨响时，我们班以两分险胜。对方队长走过来，伸手想拍陆雨泽的肩膀，却在半空中被他避开。“承让了。”陆雨泽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装什么清高？”那人忽然低笑一声，手指点了点陆雨泽的胸口，“听说你以前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被老师驯化了？”

陆雨泽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我赶紧走过去想拉他离开，却听见那人又说：“听说你爸……”

话音未落，陆雨泽已经一拳挥了过去。

混乱中有人尖叫，有人拉架。我被挤到人群外，看见陆雨泽被两个男生死死按住，眼睛红得吓人，像头被激怒的困兽。对方队长捂着流血的嘴角，还在那儿骂骂咧咧：“有爹生没爹养的东西，果然只会用拳头说话！”

“你他妈再说一遍！”陆雨泽猛地挣脱开，膝盖狠狠顶向那人的肚子。

等苏老师和体育老师赶来时，场边已经一片狼藉。陆雨泽被体育老师拽着胳膊往办公室走，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停住脚步，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最终只是低声说：“别跟着。”

办公室的灯亮到傍晚。我抱着他落在球场边的校服外套，在教学楼后等了很久，直到看见苏老师送他出来。陆雨泽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睛，右手还在微微发抖。

“回去吧，明天正常来上课。”苏老师拍了拍他的后背，转身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

走到操场角落的香樟树下，陆雨泽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我把校服披在他肩上，听见他闷闷的声音：“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我答应过苏老师不打架的。”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是他说我爸……”

我这才知道，陆雨泽的爸爸在他小学时出车祸去世了，这是他心里最不能碰的刺。以前在初中，有人拿这事取笑他，被他打得住了院，那也是他被贴上“校霸”标签的开始。

“他说什么都不重要。”我蹲下来，看着他颤抖的肩膀，“你今天能忍那么久，已经很棒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可我还是没忍住。”

“忍不住也没关系。”我想起苏老师扉页上的字，“又不是非要变成完美的人。”

暮色渐浓时，我们并肩往校门口走。陆雨泽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过来：“给你，赔罪。”

糖块在舌尖慢慢融化，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我想起他刚才挥拳的样子，又想起他蹲在树下的脆弱，忽然觉得，这个总是装作强硬的少年，其实比谁都需要被好好对待。

第二天早自习，陆雨泽的座位空着。周衍趴在桌上唉声叹气：“听说那家伙被记过了，会不会被劝退啊？”林小满偷偷往他座位上塞了颗苹果，红着脸跑开了。

直到第一节课快结束，陆雨泽才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剪短了些，额前露出光洁的额头。苏老师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回座位。

他坐下时，我发现他右手背上贴着块创可贴。“没事吧？”我用口型问他。他摇了摇头，从书包里拿出个新笔记本，封面是只抱着篮球的小熊。

那天下午的班会课，苏老师没提篮球赛的事，只是给我们看了段纪录片。讲的是一只受伤的小狮子，如何在同伴的帮助下重新学会捕猎。片尾字幕升起时，苏老师忽然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口，有时候我们攻击别人，其实是怕别人看到自己在流血。”

陆雨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放学后，我在车棚取自行车时，被那个受伤的篮球队长堵住了。他身边跟着三个男生，个个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你是陆雨泽的同桌？”那人歪着头打量我，嘴角的伤口还贴着纱布。

“有事？”我握紧车把，后背开始冒汗。

“帮我带句话，”他往我车筐里扔了个揉皱的纸团，“告诉他放学后等着，有种别躲在老师后面。”

我展开纸团，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墓碑，旁边写着“陆雨泽之父”。胃里忽然一阵翻涌，我把纸团攥成一团，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你太过分了。”

“过分？”他嗤笑一声，伸手想来推我，手腕却被人死死抓住。

陆雨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抓着那人手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我跟你走。”

“别去！”我拉住他的胳膊，“告诉老师……”

“没事。”他回头看我，眼神异常平静，“有些事总得自己解决。”

他们往学校后门走时，我赶紧摸出手机想给苏老师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我推着自行车追出去，远远看见他们拐进了巷口。

巷子里堆着废弃的纸箱，几只野猫被脚步声惊得窜上墙头。陆雨泽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活动着手腕：“单挑还是群上？”

“别装英雄了。”篮球队长挥了挥手，三个男生立刻围上来。我急得想喊人，却看见陆雨泽忽然蹲下身，抓起地上的碎砖块往墙上一砸。

“砰”的一声脆响，碎砖四溅。他指着自己的脸：“来，往这儿打。”

那几个人愣住了。陆雨泽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们不就是想让我动手吗？打了我，你们也得记大过，值吗？”

他忽然扯出个笑，眼角眉梢带着以前的桀骜：“或者你们想聊我爸？我可以跟你们好好聊聊他是怎么救人牺牲的，聊聊他的抚恤金都捐给了希望工程。”

那几个男生的表情变得很复杂，篮球队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陆雨泽弯腰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想通了就滚，别再出现在我同学面前。”

我躲在巷子口的垃圾桶后面，看着那伙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才敢走出来。陆雨泽正低头系鞋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戾气，看见是我又慢慢柔和下来。

“你怎么跟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我把自行车往他那边推了推，“怕你又打架。”

他忽然笑了，走到我身边帮我把歪掉的车筐扶正：“放心，我现在打架得看值不值得。”

暮色四合时，我们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路过街角的杂货店，他买了两支绿豆冰棒，递给我一支：“赔你被吓坏的精神损失费。”

冰棒在嘴里慢慢融化，带着点清苦的甜。我想起他刚才挡在我身前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确实在悄悄改变。不是突然的心动，而是像此刻的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温柔地包裹住整个世界。

回到家发现苏老师发了条信息：“我知道你们去了巷口，陆雨泽处理得很好。”下面还附了张照片，是我们并肩走在夕阳里的背影，被路过的教导主任拍下来发给了她。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班级组织包饺子。陆雨泽把面团捏成了奇形怪状的星星，周衍和林小满为了谁包的饺子更像元宝吵得面红耳赤。苏老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煮饺子，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我咬开一个饺子，发现里面包着颗完整的花生。陆雨泽凑过来看：“吃到花生有奖励，苏老师说的。”

“什么奖励？”

“不知道。”他往我碗里夹了个歪扭的星星饺子，“尝尝我的，说不定有惊喜。”

咬开面皮，里面果然包着颗糖果。我们相视而笑时，苏老师端着盘子走过来：“花生配糖果，看来你们俩的新年运气会很好。”

窗外又开始飘雪，落在玻璃窗上很快化成水珠。陆雨泽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塞给我，是枚用红绳串着的银杏叶标本，叶片脉络清晰，边缘被细心地磨圆了。

“上次篮球赛你帮我捡球时，不是说喜欢操场边的银杏树吗？”他挠着头，耳朵有点红，“我捡了片好看的压成了标本。”

我捏着那枚银杏叶，指尖传来细微的凉意，心里却暖烘烘的。远处传来周衍和林小满抢最后一个饺子的喧闹声，苏老师在笑着劝架，而我身边的少年，正用他笨拙又真诚的方式，在这个冬天埋下一颗温柔的种子。

或许有些感情，本就不需要轰轰烈烈。就像此刻窗外的雪，悄无声息地落下，却能在清晨给世界铺上一层柔软的白。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走，慢慢等，等那颗种子在春天发新芽。

悄无声息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