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赖在九月不肯走,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扬起的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我刚解出一道电磁学难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时,旁边传来“啪”的一声——陆雨泽的手机从桌角滑下去,屏幕亮着,停留在和女生的聊天界面,对方发来的“晚安”后面跟着个撒娇的表情。
他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捡手机,耳尖红得像被晒烫的铁皮。“看什么看?”他瞪我一眼,语气凶巴巴的,却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像是怕被窥见什么秘密。
“没看。”我移开视线,继续刷题。余光里,他没再睡觉,而是撑着下巴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乱得像没谱的曲子。
前桌的林小满和周衍又开始拌嘴。起因是周衍把林小满的笔记本藏了起来,女生叉着腰站在过道里,马尾辫气得直晃:“周衍你是不是有病?那是我抄了三天的错题本!”
“谁让你上课总看闲书。”周衍跷着二郎腿,从桌肚里摸出笔记本,却故意举得高高的,“想要?求我啊。”
“求你大爷!”林小满跳起来去抢,两人闹作一团,撞到我们的桌子,陆雨泽刚倒扣的手机滑到我脚边。
我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机身,他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踹了下我的椅子:“别动!”
声音太响,连打闹的林小满和周衍都停了下来,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我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把手机放在他桌上,没说话。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抓起手机塞进校服口袋,又觉得不妥,掏出来往书包最底层塞。折腾了半天,他忽然低声骂了句“操”,声音不大,却带着股说不出的烦躁。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我找了片树荫做题,陆雨泽不知从哪冒出来,往我旁边的草地上一躺,胳膊枕在脑后,腿翘得老高。
“学霸就不用休息?”他望着天上的云,语气比平时软了点。
“你挡我光了。”我往旁边挪了挪。
他跟着滚过来,草叶粘在他的校服上。“林小满是不是跟你说我坏话了?”
“没有。”
“那周衍呢?”他追问,“他是不是说我以前打架的事?”
我翻过一页习题册:“不关我的事。”
他沉默了会儿,忽然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递过来。是柠檬味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吃吗?挺酸的。”
我看着那颗糖,想起上次他硬塞给我的奶茶。指尖碰到他的指腹时,他像触电似的缩回手,把糖放在我旁边的草地上,又躺了下去,耳朵红得厉害。
放学时,周衍被几个外校的男生堵在车棚后面。我路过时,正看见为首的黄毛推了周衍一把:“上次篮球赛阴我,忘了?”
周衍梗着脖子:“输了就输了,找什么茬?”
拳头眼看就要挥过来,陆雨泽不知从哪冲出来,一脚踹在黄毛肚子上。“动我班同学,问过我了吗?”
他打架很狠,动作又快又准,几下就把那几个人撂在地上。黄毛捂着肚子骂:“陆雨泽你他妈疯了?为了个小崽子跟我们翻脸?”
“他是我同学。”陆雨泽踹了黄毛一脚,“滚,再让我看见你们来学校晃悠,打断你们的腿。”
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周衍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谁用你多管闲事。”
“废话真多。”陆雨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见站在树后的我,眼神闪了闪,“你怎么在这?”
“路过。”我说。
林小满提着书包跑过来,看到周衍脸上的擦伤,眼圈立刻红了:“你没事吧?我去叫老师——”
“别去。”周衍拉住她,声音有点哑,“这点伤算什么。”
陆雨泽嗤笑一声:“刚才怎么不见你这么硬气。”
“要你管。”周衍瞪他,却没再像平时那样针锋相对。
那天之后,周衍和陆雨泽的关系变得很微妙。不再针锋相对,却也说不上和睦,偶尔会一起去操场打球,抢篮板时照样下狠手,打完球又能凑在一起喝同一瓶水。
林小满看在眼里,拽着我嘀咕:“你说他们是不是偷偷拜把子了?”
我没理她,低头看题。陆雨泽的胳膊肘又越过了中线,这次我没敲他,他自己察觉到了,悄悄缩了回去,像只偷腥被抓的猫。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我依旧是第一,陆雨泽的名字在榜单中间位置,比入学时前进了三十多名。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他,他趴在桌上装睡,耳根却红得厉害。
下课后,林小满拿着成绩单尖叫:“周衍你居然退步了!是不是跟陆雨泽学坏了?”
“要你管。”周衍抢过她的成绩单,“你不也才进步两名?”
“总比你退步强!”
两人又吵了起来,陆雨泽却忽然开口:“吵什么,下次考回来不就行了。”
周衍和林小满都愣住了,大概没料到他会插嘴。陆雨泽没看他们,只是往我这边瞥了眼,见我在看他,立刻转过头,假装整理书包。
放学时,我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改竞赛题,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快到楼梯口时,听见下面传来陆雨泽的声音。
“知道了,别催。”他好像在打电话,语气不耐烦,“钱过两天给你,我这就去借。”
我停下脚步,听见他挂了电话,接着是打火机的声音。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他正靠在墙上抽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出他紧绷的侧脸。
“还没走?”他看见我,把烟往地上摁灭,用脚碾了碾。
“刚从办公室出来。”我说。
他没说话,转身往楼下走。我跟在他后面,走到校门口时,他忽然说:“我妈住院了,要交钱。”
我愣了下,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毛病。”他挠了挠头,语气有点不自然,“跟你说这个干嘛,走了。”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我有钱。”
他愣住了,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底的惊讶。“你什么意思?”
“借你。”我说,“不用急着还。”
“我不要。”他立刻拒绝,语气硬邦邦的,“我自己能搞定。”
“你怎么搞定?去打架?还是找那些狐朋狗友借高利贷?”我看着他,“你上次帮周衍,这次我帮你,扯平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多少?”
“你需要多少?”
“五千。”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我点点头:“明天给你。”
他没再说谢谢,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只找不到方向的大型犬。
第二天,我从卡里取了五千块,用信封装着放在他桌上。他看到信封时,手顿了顿,没立刻拿,直到上课铃响,才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飞快地塞进书包。
那天他没睡觉,也没看窗外,只是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什么。下午自习课,我感觉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头看见他把一张纸条推了过来。
上面是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却很用力:“算我借的,打了欠条放你书包里了。”
我没看他,把纸条叠好放进笔袋。
周衍和林小满不知什么时候不吵了,两人凑在一起偷偷看我们,见我抬头,立刻转过头,假装讨论题目,耳朵却都红了。
陆雨泽的妈妈出院那天,他没来上课。林小满一整天都坐立不安,总拉着周衍嘀咕:“你说陆雨泽会不会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周衍嘴上硬气,却在放学时拉着我去了医院附近的小吃街,美其名曰“顺便看看”。
我们在一家馄饨摊前看到了陆雨泽。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正帮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擦嘴,动作笨拙却细心。那女人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眉眼间和他有几分像。
“那是他妈妈?”林小满小声问。
周衍没说话,拉着我们悄悄离开了。
回学校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快到校门时,陆雨泽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说:“谢了,钱我会尽快还。”
“不急。”我说。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是那种很干净的笑,没了平时的痞气,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馄饨。”
“不了,要上晚自习。”
“那……周末?”他追问,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我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就这么说定了!”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林小满忽然撞了撞我的胳膊:“刘景行,你觉不觉得,陆雨泽好像变了?”
周衍嗤笑:“能变什么,顶多是从恶狼变成了哈士奇。”
林小满踹了他一脚:“你懂个屁!”
两人又吵了起来,我却没像平时那样觉得烦。秋风卷着槐叶掠过脚边,带来点凉意,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我知道陆雨泽还是那个会打架、会说脏话的校霸,我也还是那个不喜欢说话、被人觉得“怪”的学霸。我们之间的那道界线还在,只是好像没那么清晰了。
就像此刻飘落在我们脚边的槐叶,明明来自同一棵树,却各有各的形状,却又在同一片风里,轻轻摇晃着,往同一个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