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给教室镀上一层疲惫的金色，放学铃像是解脱的号角，瞬间点燃了压抑的空气。桌椅碰撞声、书包拉链声、少年人呼朋引伴的喧闹声浪般涌起。林小雨却像被钉在座位上，动作迟缓地收拾着书包，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斜前方。

江屿的位置已经空了。他几乎是踩着下课铃第一个冲出去的，背影仓促得近乎狼狈，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那个在课堂上被老班叫出去后、回来时苍白如纸、浑身散发着恐惧和脱力感的影子，依旧顽固地烙印在林小雨的视网膜上。

“喂！林小雨！发什么呆呢？魂被物理公式勾走啦？” 肩膀被重重一拍，带着惯有的活力。苏晓冉顶着一张灿烂的笑脸凑过来，马尾辫甩得老高，“走走走！西门新开那家‘芋圆波波’，据说巨好吃！我请客，庆祝你物理小测又碾压众生！”她不由分说地挽住林小雨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把她拉离了座位。

林小雨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勉强跟上脚步。好友身上暖烘烘的活力和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层温暖的薄膜，暂时将她与教室里残留的那股沉重冰冷的低气压隔开。

西门外的小吃街永远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奶香和煮芋圆的糯香。苏晓冉兴奋地点着单，林小雨却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吸管包装纸，目光落在店门外被夕阳拉长的、行色匆匆的人影上，仿佛还能看到那个仓惶逃离的背影。

“喏，你的，招牌芋圆波波，加双份芋泥！”苏晓冉把一杯沉甸甸、冒着冷气的奶茶塞到林小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两人在店外角落一个带遮阳伞的小圆桌旁坐下。苏晓冉满足地吸了一大口，发出夸张的喟叹：“啊——活过来了！高三狗唯一的慰藉！”她瞄了一眼依旧沉默、眼神放空的林小雨，用手肘碰了碰她，“喂，真被公式搞傻啦？从刚才就魂不守舍的。”

吸管戳破塑料封膜的声音很轻。林小雨低头看着杯子里沉浮的紫色芋圆和白色椰果，浓郁的甜香此刻却勾不起半点食欲。胸腔里积压了一整天的不安和担忧，像不断充气的气球，在闺蜜熟悉的、带着关切的目光注视下，终于找到了一个脆弱的突破口。

“晓冉……”林小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你……觉不觉得江屿……最近有点奇怪？”

苏晓冉叼着吸管的动作顿住了，大眼睛眨了眨，随即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了然表情，拖长了调子：“哦——我说呢！原来魂儿是被我们江大校草勾走了啊！”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怎么？终于按捺不住你那颗扑通扑通的少女心了？发现男神也是凡人，会打嗝放屁，滤镜碎了一地？”

“不是！”林小雨猛地抬头，脸颊因为急切和一丝被误解的羞恼而微微泛红，“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快了起来，“我是说真的！你看他手臂上那些淤青，根本不是训练磕碰！颜色深得吓人，还是条状的！还有上次在球场，他接到电话的样子，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吼着‘别去找他’！声音都变了！今天物理课，老班接了个电话就把他叫出去，回来的时候……晓冉，你没看见，他脸白得像纸，整个人都在抖，坐下的时候差点摔倒……那根本不是被老师训话的样子！那是……” 她顿了顿，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害怕。”

林小雨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跑完了一场艰难的马拉松。她紧紧盯着苏晓冉，期待从好友那里得到认同，哪怕只是一点点。

苏晓冉脸上的促狭笑意渐渐消失了。她咬着吸管，眉头慢慢蹙了起来，认真地听着。等林小雨说完，她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用吸管搅动着杯底的芋圆。

“嘶……”苏晓冉终于吸了口气，放下奶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是少有的严肃，“小雨，你说的这些……我好像也模模糊糊有点印象。他最近是挺沉默的，训练完就一个人走，以前还会跟队友闹一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是……”

她的“但是”拖得很长，带着明显的忧虑。

“但是什么？”林小雨急切地问。

苏晓冉看着好友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担忧，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但是小雨，听我一句，别陷太深了。江屿他……跟我们不一样。”

“不一样？”林小雨不解。

“嗯。”苏晓冉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太单纯”的无奈，“他背景挺复杂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人零碎提过几句。” 她左右看了看，确保没人注意她们这边，才凑得更近，几乎是耳语，“好像……他家里情况很特殊。不是我们这种普通工薪家庭，但也……不是什么好事。听说他那个后妈，啧，挺厉害的，不是善茬。还有……好像牵扯到一些不太干净的人和事？总之，水很深。”

她看着林小雨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语气加重，带着恳切的提醒：“我知道你心软，看到他状态不好就担心。可小雨，有些浑水，真的不能趟！尤其是江屿这种……他身上那种感觉，有时候真的挺吓人的，像藏着什么随时会炸的东西。你看到的那些‘不对劲’，可能就是冰山一角。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卷进去怎么办？”

苏晓冉握住林小雨有些冰凉的手，眼神真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看你受伤。暗恋可以，远远看着舔颜也没问题！但千万别靠太近，别让你的‘暗恋滤镜’蒙蔽了眼睛。他那潭水，太深也太浑了，你这种乖乖牌好学生，根本玩不起的。靠近了，光没沾到，反而可能被烫一身伤，甚至……拖下水。”

“滤镜太厚”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林小雨心中那层朦胧的、因担忧而膨胀的情绪气球。苏晓冉话语里透露出的模糊信息——“后妈”、“不干净的人和事”、“深水”，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她原本只是充满同情和疑惑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冰冷的漩涡。

光？她想起自己塞进储物柜的那张画着太阳的便利贴。那微弱的光，在苏晓冉描述的这潭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浑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可是……”林小雨的声音干涩，带着不甘，“他看起来……很痛苦。” 江屿课堂上那失魂落魄、恐惧颤抖的样子再次浮现眼前。

“痛苦？”苏晓冉撇撇嘴，带着点过来人的世故，“这世上谁不痛苦？学习压力不大？父母唠叨不烦？但小雨，有些痛苦，不是我们能理解、更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那是人家的家事，是人家要趟的浑水！你贸然凑上去，除了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还能怎样？搞不好还惹一身腥！” 她拍了拍林小雨的手背，“听我的，安安心心当你的学霸，考你的重点大学。江屿他……自有他的路要走，是好是坏，都是他自己的命。别让你的好心，最后变成负担，或者……灾难。”

苏晓冉的话，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带着现实的刺骨寒意。林小雨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杯渐渐失去凉意的芋圆波波，甜腻的香气此刻闻起来有些发闷。好友的担忧是真实的，那些关于“背景复杂”、“浑水”的警告也像沉重的枷锁，捆住了她刚刚萌生的、想要靠近一点的冲动。

她想起储物柜缝隙里那个薄荷绿的药膏盒，想起他拿到时那警惕环顾四周的复杂眼神。那微弱的善意，在那深不可测的“浑水”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真的……只是滤镜吗？那些淤青，那绝望的嘶吼，那课堂上无法掩饰的恐惧……也是滤镜下的幻象吗？

路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苏晓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新出的综艺和明星八卦，试图驱散刚才的凝重气氛。林小雨勉强弯了弯嘴角，应和着，心却像沉入了杯底那些冰冷的、未被融化的芋圆里。

她吸了一口奶茶，甜味在舌尖蔓延，却怎么也化不开心底那团冰冷的、名为无力的阴霾。苏晓冉最后那句“光会灼伤靠近的飞蛾”，像一句冰冷的谶言，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便利贴里那个微笑的太阳，在现实的寒流和好友沉重的告诫面前，光芒似乎正在一点点熄灭。她还能……或者说，她还敢，去靠近那片随时可能吞噬一切光芒的、深不可测的阴影吗？斜前方那个空位带来的沉重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苏晓冉的警告，变得更加庞大而令人窒息。

闺蜜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