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城,光绪二十六年,秋意浓得化不开,偏又缠着连绵阴雨。空气里一股子陈年木料朽坏的霉味、廉价脂粉的甜腻、香烛纸钱闷烧的呛人烟气,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湿漉漉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永盛戏班那破败的后院里,也压在每个活人的心尖儿上。
三条人命。七天。
唱须生的班主李庆奎,演武生的台柱子赵铁山,专管行头的老师傅孙瘸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顺着戏折子点卯一样,挨个儿抹了名字。死法,一个比一个邪性,桩桩件件,都精准地戳在戏班流传了不知多少代、浸透了无数血泪和恐惧的禁忌上。
我,沈晦,前刑部提牢厅主事,如今不过是个被旧案牵连、丢了顶戴、靠着早年学的仵作手艺勉强糊口的废人。雨水顺着驿亭破败的檐角往下淌,砸在泥地里,溅起的泥点子染脏了我那件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补丁的灰布长衫。身边只跟着个半大孩子,我的哑巴徒弟,阿七。他背着个几乎和他一样高的旧藤箱,里面是我的吃饭家伙——仵作的行头。阿七的脸藏在宽大的斗笠下,只露出一个瘦削紧绷的下颌,雨水浸透了粗布短打,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他像块河边捡来的黑石头,沉默地杵在湿冷的雨气里。
永盛戏班油渍麻花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半张煞白的脸。是班主的女儿,李玉楼。才十六七的年纪,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她爹当年扮小生的俊朗轮廓,只是此刻那双杏眼里盛满了惊惶和死气,像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鹿。她飞快地朝我们身后黑黢黢的雨巷扫了一眼,才哑着嗓子低声道:“沈…沈先生?快…快进来!”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推开的是通往阴曹地府的门户。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强行钻进鼻腔:劣质胭脂水粉的甜腻、香烛纸钱焚烧后呛人的烟灰气、尸体腐败特有的甜腥、还有戏服行头堆积散发出的陈旧樟脑和汗馊味,混合着无处不在的湿霉,瞬间糊住了口鼻。几盏气死风灯在穿堂风里挣扎摇曳,将巨大而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脱落的墙壁和后台堆叠如山的戏箱上,光影幢幢,鬼影森森。
空旷的戏台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嘴。幕布沉沉垂落,遮住了台上的一切,更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三具尸体,草草停在台下的青砖地上,盖着同样破烂、边缘还沾着油彩的白布。后台深处,几个穿着水衣(戏班练功服)的男女缩成一团,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抽走了魂的木偶,只偶尔神经质地抽搐一下。角落里,一个穿着褪色桃红戏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老女人——戏班的管事,人称“三姑”,正神经质地捻着一串磨得油亮的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浑浊的眼珠子时不时扫过那三块白布,又飞快地移开,里面藏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和幸灾乐祸的复杂情绪。
“沈先生…”李玉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您…您快看看吧…都说是…是那东西…回来索命了…”她纤细的手指死死绞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泛白。
“东西?”我微微皱眉,目光扫过那三块白布,最后落在三姑脸上。
三姑捻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尖利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还能是啥?!是《血手记》里那屈死的花旦!班主他…他当初就不该贪那笔钱接下这出戏!破了规矩!惹了煞星!厉鬼索命!报应!报应啊!”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李玉楼,“还有她!这丫头片子,就是个扫把星!命里带煞!克死了亲娘,现在又招来这祸事!非得用她祭了那煞星的火,才能平息这怨气!”
“对!烧了她!”
“祭天!祭天才能保平安!”
“三姑说得对!都是她招来的!”
角落里那几个麻木的戏子像是被三姑的话点燃了,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一种病态的狂热和恐惧混杂的光,纷纷嘶喊起来,朝着李玉楼的方向逼近。李玉楼吓得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戏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放屁!”一声闷雷般的怒喝陡然炸响,盖过了所有的叫嚣。后台帘子一掀,一个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的大汉跨步而出,正是戏班的武丑,雷豹。他手里拎着一根手臂粗的顶门杠,铜铃般的眼睛瞪着那群逼近的人,声若洪钟:“李班主尸骨未寒!你们就想动他闺女?还有没有点人味儿!什么厉鬼索命?老子看是有人装神弄鬼!”他凶狠的目光刀子般刮过三姑的脸。
三姑被雷豹的气势一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板,尖声道:“雷豹!你敢对神明不敬?你忘了铁山是怎么死的了?铁打的身子骨,练功时一头栽下台子,脖子都扭断了!应了‘武生忌摔台’的死咒!还有孙师傅,清清白白点着行头,‘箱神忌夜点烛’,活活烧死在库房里!班主呢?‘班主忌扮邪’,他偏要碰那《血手记》里的厉鬼角儿!结果呢?开脸(勾画脸谱)的时候,自己把自己掐死在妆镜前!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应了老祖宗定下的死规矩?哪一样不是厉鬼索命的铁证?!”
雷豹被她连珠炮似的诘问问得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吼道:“那…那也不能拿玉楼祭天!”
“不祭天,下一个死的指不定是谁!”三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蛊惑,“你想看着咱们整个戏班都给那煞星陪葬吗?!”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恐惧压过了对雷豹的忌惮,那些病态的目光又黏在了瑟瑟发抖的李玉楼身上。
“够了。”我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块冰冷的铁,沉沉地压在了这片混乱之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