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熙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霜降刚过，汴京上空就飘起了碎雪，如揉碎的琼花，簌簌落在御街的青石板上，转瞬便化成一滩浅痕。苏澈拢了拢身上半旧的青布棉袍，呵出一口白气，望着眼前蒸腾着热气的汴河。

河面上往来的漕船正忙着卸货，脚夫们赤着膊，喊着号子把江南运来的新茶、蜀地的锦缎搬上码头。岸边酒肆的幌子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孙羊正店"四个金字在雪光里泛着暖黄，隐约能闻到里面飘出的羊羔酒香气。苏澈紧了紧背上的书箧，里面装着他连夜誊抄的策论，纸页边缘还留着墨汁未干的褶皱。

他来汴京已有三月。自江南乡试得中，父亲便变卖了两亩薄田，凑了盘缠让他来应礼部试。此刻他正往贡院方向去，想趁着开考前再熟悉一遍路径，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得侧身闪躲。

"让让！快让让！"

三匹高头大马踏碎薄雪冲来，马上骑士穿着皂色公服，腰悬铜鱼袋，看规制是开封府的亲事官。最前头那匹黑马忽然人立而起，马背上的骑士勒不住缰绳，竟直直朝着路边一个挑着花灯担子的老汉撞去。苏澈眼疾手快，一把将老汉拽到身后，自己却被马蹄带起的雪泥溅了满身。

"瞎了眼吗？敢挡官差的路！"骑士翻身下马，抡起马鞭就要抽打。苏澈按住老汉，抬头迎上那双眼："公人办事，原该体恤百姓，怎可纵马伤人？"

骑士被他清朗的声线震了一下，见他虽衣着朴素，眉宇间却有股凛然之气，一时竟收了手。恰在此时，街对面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端坐的少女。

苏澈只瞥了一眼，便觉心口像是被雪光晃了一下。那少女穿着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银鼠披风，乌发如瀑，仅用一支碧玉簪绾着。她正垂眸看着膝上的书卷，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瓣是天然的淡粉，仿佛雪地里悄然绽放的红梅。马车行至近前，她似是察觉到这边的骚动，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苏澈看见她眼底映着漫天飞雪，清澈得像汴河深处的水。

"李都头，"车上传来温润的女声，"何必与书生争执？我们还要去大相国寺还愿呢。"

那被唤作李都头的骑士听见声音，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悻悻收起马鞭："是秦小姐。这书生挡路，小的正教训他。"

"他是在护着老者，"少女声音里带着浅笑，"汴京雪天路滑，诸位还是缓步前行吧。"说罢，车帘落下，遮住了那抹令人心颤的月色。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渐渐消失在街角。

李都头瞪了苏澈一眼，翻身上马，带着手下悻悻离去。挑灯老汉这才回过神，作揖道谢："多谢公子相救，老汉孙老实，在州桥卖了三十年花灯，从没见过这般蛮横的官差。"

苏澈摇摇头，帮他扶起歪倒的担子。那些花灯做得精巧，竹骨糊着蝉翼纱，上面用朱砂绘着"年年有余"的纹样。"老伯无碍就好。"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泥，正欲告辞，却发现书箧的搭扣松了，里面的策论散落在雪地里。

"哎呀，这纸可经不起冻！"孙老实赶紧帮着捡拾。苏澈数了数，唯独少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他对新法利弊的看法。正焦急时，一个青衣小婢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素笺："公子可是在找这个？方才我家小姐看见它掉在车辙边了。"

苏澈接过一看，正是丢失的那页策论，纸角虽沾了雪水，字迹却依旧清晰。"烦请姑娘替我谢过你家小姐。"他拱手道。

小婢抿嘴一笑："我家小姐说，公子笔力不俗，只是论及青苗法，未免太过苛责。若有缘，或可在东华门听榜时再见。"说罢福了一礼，转身追马车去了。

苏澈捏着那张素笺，望着小婢远去的方向，指尖竟有些发烫。他低头看向纸上"秦歆雪"三个字——方才小婢递笺时，他瞥见了她袖上绣的名字。这名字像一片雪花，轻轻落在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公子，这秦小姐可是吏部秦侍郎家的千金，"孙老实凑过来说，"秦大人是当今圣上器重的新党，家里小姐却知书达理，常施粥救济穷人呢。"

苏澈心中一动。他在策论里痛陈青苗法之弊，恰是与新党主张相悖，这位秦小姐竟能指出其中要害，可见并非寻常闺阁女子。他将策论仔细收好，对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转身继续往贡院走去。

雪渐渐大了，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融成细碎的水珠。汴河上的雾霭开始弥漫，将远处的虹桥笼罩得如仙境一般。苏澈忽然觉得，这个汴京的冬天，或许会比想象中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