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张云雷的时候,是在一个初秋的午后。
三庆园后台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味,张云雷穿着件蓝色的长衫,正低头调试快板,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发梢,竟比舞台上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温和的暖意。
我攥着拜师帖的手沁出薄汗,听着引荐人把自己往前推了推:“辫儿哥,这姑娘叫南风,爱了好些年相声,嗓子亮,身段也稳。”
张云雷抬眼时,我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那双眼睛里盛着点笑意,却又带着股审视的认真,让我心跳漏了半拍,赶紧低下头:“张先生,我……”
“叫我辫儿哥就行。”他声音里带着点刚下台的沙哑,“知道你想学,也看过你唱的几段。”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想拜我为师,得想清楚。这行苦,不是光凭着喜欢就能熬下去的。”
我猛地抬头,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我不怕!我能吃苦,只要您肯教我!”
张云雷看着我那股执拗的劲儿,忽然笑了:“行啊。既然要入这行,得有个艺名。”他指尖在桌上划了划,“南风,风过留声,不如就叫‘南筱意’吧。筱字承着辈,意字……就盼着你以后台上唱戏,台下做人,都能有自己的意趣。”
“南筱意……”我小声念了一遍,眼眶忽然就热了。
拜师礼办得简单,却规矩齐全。我给张云雷磕了头,敬了茶,看着他接过那杯茶,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低声道:“入了我这门,就得守我这门的规矩。学艺先学德,练功别怕累。我张云雷的徒弟,不能让人戳着脊梁骨说闲话。”
“是,师父。”我声音发紧,却字字清晰。
往后的日子,果然如他所说,满是苦头。天不亮就得起来吊嗓子,练身段,一个绕口令能被张云雷揪着练上百遍。他要求严,有时候一句话不对,能让她在排练室里耗到后半夜。
有回我练《锁麟囊》,一个转音总也唱不到位,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张云雷就坐在台下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扇子,声音冷淡淡的:“哭什么?台上谁看你哭?唱不好就接着练,什么时候唱对了什么时候走。”
我咬着牙,一遍遍地唱,直到嗓子都哑了,终于找到了那个调子。回头看时,才发现张云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拿着瓶温水:“喝点吧。”
我接过水,指尖碰到他的手指,烫得赶紧缩了回去。他却像没察觉似的,低声道:“刚才那个音,有点意思了。”
那是他第一次夸她“有点意思”,我捧着水瓶,忽然就笑了,眼泪混着笑淌下来。
日子久了,我也渐渐发现了,他的严厉里藏着细枝末节的温柔。知道我胃不好,总让助理多备点热乎的粥;看我练身段磨破了膝盖,会默默让人送来药膏;有次我感冒发烧,他愣是推了个小场,在排练室陪着我,给我盖了件自己的外套。
那件外套上有淡淡的松木香,裹着我,竟比退烧药还管用。
第一次跟他同台,我紧张得腿都在抖。后台候场时,他看着我发白的脸,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耳垂:“别怕。你是我张云雷的徒弟,丢不了我的人。”
他的指尖带着点温度,烫得她耳朵瞬间红透。上台后,我看着他站在身边,眉眼含笑地跟观众介绍:“这是我徒弟,南筱意,今儿头回跟我搭,大伙儿多担待。”
那一刻,台下的掌声雷动,她忽然就不紧张了。
后来我渐渐能独当一面,有了自己的小名气。有人问起我,总说:“南筱意啊,那可是张云雷手把手教出来的,身上有他的影子。”
我每次听到这话,都会想起那个初秋的午后,他说“就叫南筱意吧”时的模样。
有回演出结束,两人并肩走在后台的长廊里。月光从窗户里漫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开口:“筱意,你现在唱得比以前好太多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问:“那……有没有一点,像您?”
张云雷转过头,月光落在他眼里,漾开点温柔的笑意:“不像我。”张云雷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就是你,南筱意。”
风从长廊尽头吹过来,带着点桂花的甜香。我忽然鼓起勇气,抬头看着他:“师父,那您觉得……我这个‘意’,有没有让您觉得……合意?”
张云雷愣住了,随即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点我从未听过的柔软。张云雷伸出手,像从前那样,轻轻捏了捏我的耳垂,指尖的温度烫得我心尖发颤。
“傻丫头,”张云雷说,“早就合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