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废墟被清理干净后,苏府也渐渐冷清下来。从前门庭若市的绸缎庄关了门,账房和伙计们各寻出路,偌大的宅院只剩下苏婉卿、青禾,还有两个看院的老仆。
苏婉卿变卖了大部分家产,只留下几间住人的屋子和母亲留下的首饰。她遣散了青禾,给了她足够的银两,让她回乡下嫁人。青禾哭着不肯走,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小姐,我跟着您长大,您去哪我去哪,我不回乡下!”
苏婉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却还是硬起心肠:“青禾,我给你的,足够你安稳过一辈子。留在这里,只会跟着我受苦。”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座城了,这里的每一条街巷,每一缕气息,都浸着化不开的伤痛。
青禾终究还是被送走了。送走青禾的那天,苏婉卿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心里空得像被掏走了一块。她转身回到空荡荡的院子,摘下了门口那块“苏府”的牌匾,扔进了柴房。从今天起,世上再没有苏鸿德的女儿,只有一个叫婉卿的孤女。
她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磨破了角的《漱玉词》,还有那枚顾晏辰留下的怀表。她本想把怀表扔掉,可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时,却又想起照片上那个与自己相似的女子,终究还是留了下来。
离开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苏婉卿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提着包袱,悄悄走出了城门。城门口的石碑上刻着“江南”二字,她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向码头。
码头上停着几艘乌篷船,船夫们吆喝着招揽生意。苏婉卿选了一艘看起来最旧的船,对船夫说:“去苏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苏州,只记得顾晏辰说过,他母亲曾在那里经营过染坊。或许她只是想看看,那个养育了他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船夫是个憨厚的老汉,见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远行,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姑娘一个人?”
苏婉卿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乌篷船缓缓驶离码头,两岸的风景渐渐后退。苏婉卿坐在船头,看着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像碎掉的镜子。她想起第一次在雨巷遇见顾晏辰的情景,想起他身上的墨香,想起他写的诗,想起画舫上他护住她的手……这些回忆像水底的水草,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船行到中途,忽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船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人心。苏婉卿把包袱抱在怀里,看着雨丝织成的帘幕,恍惚间竟觉得,这场景像极了她和他初遇的那天。
“姑娘,要不要喝杯热茶?”船夫端来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
苏婉卿道了声谢,捧着温热的茶杯,心里稍稍暖和了些。
“这雨啊,最是缠人。”船夫叹了口气,“前几日,有个穿藏青色长衫的先生,也坐我的船去苏州。他跟你一样,也是一个人,整天对着水发呆,像是有心事。”
苏婉卿的手猛地一顿,热茶溅出来,烫得她指尖发红。
“他……他什么时候去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就是染坊着火的第二天。”船夫回忆着,“他还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姑娘,说她喜欢读李清照的词。我当时还笑他,这江南的姑娘,谁不喜欢读几句诗啊。”
苏婉卿低下头,看着杯里晃动的茶叶,眼眶忽然就湿了。原来他也离开了,原来他还在找她。
可找到又能怎样呢?他们之间隔着的,是父亲的死,是他母亲的仇,是烧不尽的灰烬和说不完的对不起。这些东西像一道鸿沟,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
船到苏州时,雨已经停了。苏婉卿付了船钱,提着包袱走在苏州的巷子里。这里的巷子比江南城的更窄,墙更高,阳光只能从头顶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青石板上,像碎掉的金子。
她找了一家小小的客栈住下,客栈的窗户正对着一条小河,河边种着几棵垂柳,风吹过,柳条像姑娘的发丝,轻轻拂过水面。
安顿下来后,苏婉卿开始找活计。她不会做别的,只会读书写字,便在一家小小的书坊里找了个抄书的活计,日子过得平淡而安静。
书坊的老板是个温和的中年妇人,见她一个人可怜,时常多给她一些工钱,还跟她说些家常话。“婉卿姑娘,你这么好的字,不去教小孩子可惜了。”
苏婉卿只是笑笑,不说话。她不想与人深交,怕被人问起过去,怕那些伤口再次被揭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浓。苏婉卿偶尔会去河边散步,看着落叶飘落在水面上,顺流而下,像那些无法回头的时光。她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天,她在书坊里抄书时,听到了两个客人的对话。
“听说了吗?江南城那个走私染料的案子,破了!”
“早就听说了,听说那个苏鸿德是自焚的,他的女儿也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还有那个顾先生,听说他拿到证据后,就去官府告了那些勾结的洋商,把他们都送进了大牢。只是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他自己也没能全身而退。那些洋商买通了狱卒,给他下了毒,听说已经不行了……”
后面的话,苏婉卿没听清。她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黑色的污渍,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猛地站起身,不顾书坊老板的呼喊,疯了一样往客栈跑。她要回去,她要去江南城,她要去见他。
管他什么仇恨,管他什么对错,她只想再看看他,哪怕只是最后一眼。
回到客栈,她胡乱收拾了包袱,就往码头跑。夕阳正落在水面上,把河水染成一片金红,像一场盛大的告别。她跳上一艘正要启航的船,对着船夫大喊:“去江南城!快!”
船缓缓驶离码头,苏婉卿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苏州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顾晏辰,你一定要等我。
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带着河水的潮气,扑面而来。她不知道,这一去,等待她的,究竟是重逢的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她只知道,有些事,就算明知是错,也要去做;有些人,就算隔着万水千山,也要去找。
孤舟向晚,载着她的执念,驶向那片埋葬了爱恨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