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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鞋上的月光

深山底梦

船行到第三日,阿桂的脚在船板的潮气里慢慢消肿。撑船妇人姓陈,是跑码头的,见她总盯着自己踩在桨柄上的大脚,便笑着往她手里塞了块粗布:“先把脚包上,等进了城,找个修鞋铺,让师傅给你做双能走路的布鞋。”

  船靠岸时,码头上正乱哄哄的。挑货的汉子扛着麻袋疾走,穿短打的姑娘们挎着竹篮叫卖,她们的脚踩着粗布鞋,在青石板上踏出结实的响。阿桂缩在陈妇人身后,脚底板的伤口被风吹得发疼,却忍不住盯着那些走动的脚——原来女人的脚,是可以这样稳稳当当站在地上的。

  陈妇人把她带到城南的棚户区,租了间带院的小坯房。院里堆着半墙的破布,是陈妇人收来做鞋底的。“我这儿缺个帮手,”她递给阿桂一把锥子,“你先学着纳鞋底,管你吃住,等脚好了,再教你认路。”

  第一晚,阿桂摸着墙上的裂缝,听着隔壁传来的纺车声,突然想起张大户家的青石板。那里的月光总是冷的,而这里的月光混着煤烟味,落在她缠着破布的脚上,竟有了点暖。

  纳鞋底比缠脚容易。陈妇人教她把碎布一层层粘起来,用麻线勒紧,再用锥子钻出眼,针线穿过时发出“嗤啦”的响。阿桂的手指被扎得全是小洞,血珠滴在布面上,她却不觉得疼——这疼是自己挣来的,不像缠脚时,疼得不明不白。

  有天傍晚,她去巷口倒脏水,看见个穿洋装的姑娘骑着自行车经过,裙摆下露出的皮鞋锃亮,脚踝转动时灵活得像水。姑娘的车铃叮铃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也惊得阿桂攥紧了手里的木盆——原来脚还能这样带个人飞起来。

  “那是女学堂的先生。”陈妇人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块新收的蓝印花布,“听说城里的女娃现在都不缠脚了,能上学,能骑车,有的还去工厂做工,挣的钱比男人还多。”

  阿桂的手突然抖了抖。她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剪刀,那把从张大户家偷来的剪刀,刃口已经钝了,却还能裁开粗布。她开始学着裁鞋面,把陈妇人给的碎花布拼起来,拼出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月亮——那是她小时候在田埂上见过的样子。

  入夏时,她的脚终于能塞进自己做的布鞋。鞋头有点宽,针脚歪歪扭扭,可踩在地上时,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陈妇人带她去码头送货,她跟着扛小半袋棉花,脚下的布鞋陷进码头的沙里,却比红绣鞋稳当百倍。

  有回遇见个买鞋底的老太太,盯着她的脚直叹气:“好好的姑娘,脚成了这样。”阿桂低头看了看,脚趾虽然歪着,却能蜷能伸,能在跳板上走得飞快。她突然笑了:“能走路就行,好看顶啥用?”

  秋深时,女学堂的先生来订鞋底,见阿桂纳的鞋底又密又结实,便问她愿不愿意去学堂打杂,顺带听听课。阿桂攥着手里的锥子,指节发白:“我……我不认字。”

  “那就从认字开始。”先生蹲下来,指着她布鞋上的太阳图案,“这个念‘日’,就是你鞋上画的东西。”

  阿桂的脚在布鞋里动了动,踩在学堂的青砖地上,像踩着片新翻的田。她看着先生写下“自由”两个字,笔画像两条伸展的腿,在纸上跑得飞快。

  年底时,她给陈妇人纳了双新棉鞋,鞋头绣了只展翅的鸟。陈妇人穿上试了试,在院里走了两圈,笑出满脸褶:“比城里买的还合脚!”阿桂摸着自己脚上的旧布鞋,鞋底已经磨薄,却舍不得扔——这是她第一双靠自己挣来的鞋,鞋里藏着码头的沙,学堂的墨,还有无数个清晨,她在院里练习走路时,踩碎的月光。

  开春那天,她路过码头的布告栏,看见上面贴着新章程,说官府下令禁止女子缠足。有个刚放足的小姑娘被娘拉着,哭哭啼啼不肯走,阿桂走过去,蹲下来给她看自己的脚:“你看,不缠脚,能跑能跳,还能做自己的鞋。”

  小姑娘盯着她布鞋上的月亮,突然不哭了。阿桂从布包里掏出块花布,是她攒钱买的:“我教你做鞋吧,做双能跑的鞋。”

  风从码头吹过来,带着河泥的腥气,吹起阿桂的衣角。她的布鞋在地上敲出轻快的响,像在跟着远处货郎的铃铛,唱一支新的调子。她知道,往后的路还长,脚或许永远变不回原样,但每一步,都能踩在自己想走的地方,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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