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的柴火噼啪响,把阿桂娘的影子投在土墙,像株佝偻的枯树。她手里攥着块浸透烈酒的棉布,往阿桂蜷着的小脚按去,酒气混着女孩的啜泣,在闷热的屋里缠成黏腻的网。
“娘给你缠得松些,”她的声音发颤,银簪子别着的发髻簌簌抖,“等嫁了张大户家的三公子,穿红绣鞋踩红毡,谁不夸你是福相?”
阿桂的脚趾被棉布勒得往脚心卷,骨头抵着肉,像有把钝刀在里头锯。她瞅着窗台上那盆野菊,是前日爬墙摘的,花瓣上还沾着田埂的泥——昨儿被爹看见,顺手抄起门后的扁担就打,骂她“野得没规矩,将来脚大得能踹翻米缸,哪家肯要”。
“娘,我疼。”她的声音细得像蛛丝,被娘狠狠剜了眼。
“谁家姑娘不疼?”阿桂娘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将棉布缠得更紧,“你姑婆当年缠脚,骨头断了三根,照样咬着牙挺过来,后来嫁了秀才,临死都穿着三寸金莲的寿鞋。”
棉布外又裹上白绫,一圈圈往上勒,脚踝处渐渐凸成个尖,像庙里泥塑菩萨的脚。阿桂盯着房梁上的燕子窝,去年的雏燕早该飞南了,不知它们的脚,是不是也这样被捆着?
夜里疼得睡不着,她悄悄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布条,想松松劲。门“吱呀”开了道缝,月光漏进来,照见奶奶拄着拐杖立在门口,那双变形的小脚踩在青石板上,像踩着两团棉花。
“解开了,将来就是苦命人。”奶奶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像你这么大时,你爷爷用擀面杖压我的脚,说‘脚小才能站得稳夫家的门槛’。现在你看,他走了二十年,我这双脚,不还是撑着这个家?”
阿桂缩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隔壁的二丫比她大两岁,去年没熬过缠脚,死的时候脚肿得像发面馒头,她娘抱着哭,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说“没福气的丫头,连双好脚都留不住”。
开春时,张大户家托媒人来瞧。阿桂被扶着站在堂屋,白绫裹着的小脚在地上挪,像踩着刀尖。媒人眯着眼瞅她的脚,又捏了捏鞋帮,说“再勒勒,到秋里就能穿三寸的鞋了”。
她娘在灶房杀了只老母鸡,鸡血滴在地上,像朵开败的花。阿桂坐在镜前,看娘给她梳圆髻,镜里的姑娘脸黄黄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盯着窗棂外那棵歪脖子树——去年她还能爬上去掏鸟窝,现在踮着脚都够不着最低的枝。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的脚变得像船那么大,踩着露水往田里跑,稻穗在脚边沙沙响,远处的河面上,二丫正光着脚踩水,笑得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醒来时白绫又松了些,是娘夜里偷偷来解的。她摸着脚腕处的勒痕,像道永远褪不去的疤。窗外传来赶车的吆喝声,是镇上的货郎来了,听说他走南闯北,见过不缠脚的女人,穿着靴子能骑马。
阿桂把耳朵贴在墙上,听货郎的铃铛声渐渐远了。白绫下的脚趾又开始疼,这次她没哭,只是悄悄把枕巾的一角塞进嘴里——娘说过,疼到极致,就离好日子不远了。
灶房的公鸡开始打鸣,天快亮了。她瞅着窗台上那盆野菊,不知何时蔫了,花瓣落了一地,像被谁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