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空……

又是一年冬天。察被察母支出去了，灶膛里的炭火渐渐弱下去，最后一点橘红的光舔着炭块，在察父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冀捏着衣角站在门框后，听见里屋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像寒冬里冰面裂开的声音。

那年察14岁冀13岁。

“那可是孩子们上学的钱！那钱你怎么可以赌出去！”察母的声音带着哭腔，混着浓烈的酒气飘出来，刺得冀鼻尖发酸。去年这个时候，男人还会笑着往炉里添炭，火星炸开时总说“天冷，多烧点才暖和”，可现在他的声音只剩粗哑的怒吼：“哭什么哭！老子明天就赢回来，到时候给你们买大宅子！”

冀悄悄往后退，后腰撞上墙角的竹筐，筐沿的毛刺勾住了他的旧布衫。竹筐里还留着去年秋收时察捡的麦穗，金黄的颗粒在昏暗里闪着微光，像被遗忘的星星。

变故来得比谁都急。

那天清晨，察母红着眼圈往竹篮里塞干粮，指尖的面粉沾在冀的袖口上。“阿冀，我跟你爹去镇上换点钱，晚些给你和小察带糖人。”她揉了揉冀的头发，掌心的温度比往日凉了许多。察趴在门框上挥着手：“娘记得买芝麻馅的！”

他们没回来。

邻村货郎带来消息时，冀正蹲在院角扫落叶。货郎说马车翻在结冰的河坡上，雪地里落着半块察母总系着的灰布围裙，被冻得硬邦邦的。察当时就哭了，攥着冀的手不停抖：“阿冀，爹娘是不是迷路了？我们去找他们好不好？”

冀没说话，只是把察冻得发红的手揣进自己怀里。他后来才知道，所谓的“换钱”，是男人又去赌钱输光了盘缠，连夜赶车往回赶才出的事。

孤儿院的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吱呀”响得像在叹气。院长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分给他们的馒头总带着霉味，床板缝里的稻草结着冰碴。察缩在墙角数窗棂上的冰花，声音闷闷的：“阿冀，春天什么时候来啊？去年的风筝还在吗？”

冀把自己的馒头掰了半块递过去，指尖触到察冻得冰凉的耳朵：“快了。风筝在，我收着呢。”

冀开始学着在夜里醒着。那个总抢察口粮的孩子，第二天挑水时摔进了冰窖，瘸着腿骂了好几天；那个推搡察的大孩子，夜里被老鼠啃破了棉衣，冻得缩在被子里发抖。冀做得很轻，像猫踩过雪地，从不让察看见。

他的阿哥被养的很好，阿哥的眼睛和那冀很向往的声线很干净，很清亮得护着。

直到那个雪夜。

柴房后巷积着厚厚的雪，冀攥着块冻硬的冰砖，抵在那个把察推倒在冰地上的孩子喉咙上。对方领口还沾着察额角的血，温热的，在雪地里格外刺眼。“以后再碰他一下，”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子的冷，“我就把你扔进冰窖。”

身后忽然传来抽气声。

冀猛地回头，看见察站在巷口，少年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巷角的泥泞和冀脸上未褪的冷意，像看见什么陌生的东西，震惊得忘了说话。没等冀开口，察转身就跑，棉鞋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咯吱咯吱”，越来越远，像踩在冀的心上。

冀站在原地，看着察跑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通铺房的拐角。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块，冰碴子硌得手心发疼，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慌乱，像做错事的孩子，却不知道错在哪里。

后半夜，院长的怒骂声把所有人都惊醒了：“察那小兔崽子跑了！谁看见他了？”

冀裹着薄被坐起来，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说不清是涩还是松快。他掀被下床，走到院长面前：“傍晚见他往东边林子去了，说想找野兔子。”

院长骂骂咧咧地带人往东边追，火把的光在雪地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晃得人眼晕。冀站在门口，看着相反方向的黑暗——那里藏着察逃跑的脚印，被他刚才悄悄用扫帚扫平了。

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灌进领口，凉得人发抖。冀拢了拢衣襟，往通铺房走。他知察要去哪，他的阿哥那么天真，14岁的他心比天高，怎会乖乖的待在这望不到未来的孤儿院里呢？

冀靠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听着风掠过树梢的声音。天快亮了，按照院长他们赶过去的时间计算，察应该已经走远了。冀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很暗，像蒙着层灰。他想，察总说外面的世界暖，或许真的暖吧。

⋯♡⋯⋯⋯♡⋯⋯⋯♡⋯⋯⋯♡⋯

1522字奉上～